卡薩斯的手指還停在半空，像要抓住什麼，掌心卻只剩一縷暗紅色的碎光從指縫間溜走。他低頭瞪著自己空掉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得像剛從戰場上拔劍回來。
「他媽的——」他退後半步，掌心碾過石板上一縷殘餘的暗紅光屑，「這傢伙……居然真的……」
話沒說完，卡利爾把黑色外袍在半空中揚開，他一把將凱從石案上撈起來，動作太快，膝蓋撞上石案邊緣發出悶響也顧不得。凱整個人像斷了線似的往下滑，被他硬是扣進懷裡，裹著外袍的背貼上他的胸口。
「結束了。」卡利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湊在凱耳邊，外袍裹上去的力道卻大得嚇人，像要把懷裡的人勒進肋骨裡，「凱，結束了。」
凱沒有回話，也沒有靠在他身上。他僵了一瞬，然後兩隻手抵住卡利爾的小臂，一點一點往外推。
「放開。」
嗓子是啞的，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拖出來。
卡利爾沒鬆手，反而扣得更緊，指節泛白，「你現在不能——」
「放開我。」
凱用力一掙，真從他懷裡滑了出去。赤腳踩在祭壇冰冷的石板上，腳底沾滿細碎的灰和半乾的體液，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鬆脫的外袍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邊，他沒回頭。
卡利爾伸手想抓，被卡薩斯一個眼神攔住。
凱朝波奇亞消失的方向走過去。那畫面說不上體面，全身都是乾涸的精液與汗水，十指指尖磨破的血口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每走一步就在灰白色的石板上留下淺淺的腳印。那縷銀白色的輕煙還沒有散盡，像某種不肯離開的呼吸，繞著石案旁的空地幽幽打轉。
他蹲下去，伸出一隻手，指尖貼上石板。
溫的。
灰燼是溫的，像有人剛從這裡離開。
「波奇亞。」
聲音小得幾乎被夜風吃掉。他喉結動了一下，指尖在灰燼上按了按，指腹的血融進那片溫熱裡，混成一小灘暗色的泥。
「你這個白痴。」他忽然說，聲音還是啞的，語氣卻像在跟誰吵架，「都到最後了還搞這種……自以為是的東西。」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不重，帶著甲冑摩擦時極輕的金屬細響。卡薩斯走過來，在凱身旁單膝跪下。他沒伸手抱，也沒說話，只是把手掌覆上凱的後頸，力道不輕不重地按著。
凱的肩膀先是一緊，然後慢慢塌下去。
血月正在退。像有人在天幕上慢慢擦掉一層胭脂，暗紅色的光從邊緣開始褪成銀白，十二根黑石柱上的封印紋一條接一條黯下去，像被風吹熄的燈芯。祭壇上的風重新有了涼意，吹在凱赤裸的皮膚上，激起一片細小的疙瘩。
卡利爾走過來，在凱另一側蹲下，單膝點地。他的視線從凱後腰掃過，手指探進外袍與皮膚間的縫隙，準確地按上那朵鎖死的暗金色花。
凱整個人猛一顫，像被燙到。但他沒有躲。
「不燙了。」卡利爾低聲說，指尖沿著花瓣的紋路慢慢劃過去，像在確認什麼，「收得很穩。像……真的變成你身上的一塊印子了。」
「嗯。」凱應了聲，聲音悶悶的。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卡利爾又問，另一隻手已經自然地扣住凱的手腕，兩根手指搭上脈搏，「頭暈？胸悶？想吐？」
「沒有。」
「凱，你剛剛——」
「我很好。」凱打斷他，臉還朝著那縷快要散盡的銀煙，「……大概啦。」
卡薩斯的手從他後頸滑下來，落在他肩胛骨中間，用掌心來回搓了兩下，像在幫一尊凍僵的雕像回溫，「不要逞強。你手指的血到現在都沒止住。」
凱這才有點遲鈍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枚鷹形銀色徽章還攥在左掌心，邊緣沾著他方才磨破的血，有些已經順著掌紋蜿蜒到手背上。
「這是他還我的。」他攤開手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五年前弄丟的，他撿了五年。結果到頭來……他連這個也要還我。」
「因為他早就決定今晚走這條路。」卡薩斯說，語氣硬邦邦的，聽上去不像安慰，倒像在生誰的氣，「他把你拖進來，又拿自己來還，要你記住他一輩子。這種人——」
「我知道啦。」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勉強往上扯了扯，眼睛裡的水光卻險些掉出來，「他成功了嘛。這樣我怎麼忘得掉？」
卡利爾扣著他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沒說話。卡薩斯「嘖」了聲，偏過頭，耳尖在銀白的月光下紅得很明顯。
三個人就那樣跪坐在祭壇上，被灰燼和銀光殘屑包圍。凱蹲在最中間，身上只剩卡利爾那件沒裹好的黑色外袍鬆鬆地掛在肩頭，後腰的暗金色花印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塊被體溫捂暖的金屬。四周靜得能聽見夜風擦過石柱時發出的嗚咽，還有誰都沒有先站起來的呼吸聲。
過了片刻，凱才動了動僵硬的腿，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卡薩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別亂動，你根本站不穩。」
「誰說的。」凱用力撐了一下膝蓋，還真站起來了，就是晃得像個剛上岸的水鬼。
卡利爾跟著起身，一手撈住他另一邊胳膊，「走吧。這裡不能再待，風太透了。」
「等一下。」凱說，沒掙開兩人的手，視線又落回那幾塊沾了灰燼的石板，「他……連屍體都沒留下。那葬禮要怎麼辦？」
卡薩斯沉默了一瞬，低聲說：「我會以王子的規格辦。這是他該有的。」
「不是庶妃從簡嗎？」凱問，嗓子還是沙的。
「他母妃是庶妃。」卡薩斯語氣沉下來，「希爾斯家的三王子不是。父王若不肯，我就直接把人埋進王陵，有本事叫人來挖。」
卡利爾難得沒反駁，只淡淡補了句：「這倒是像你會發的瘋。」
凱「噗」地笑出來，眼淚卻跟著往下掉。他別過臉，用滿是血口子的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低聲罵了句：「幹，好醜。」
卡利爾伸手把他的手腕拉開，用自己乾淨的袖口替他擦了擦臉頰，動作熟稔得像做過一千遍，「你醜的日子還少嗎？走了。」
話是對著凱說的，他卻側過臉看了卡薩斯一眼。卡薩斯還沒放開凱另一側的胳膊，兩人視線碰了一下，又同時落到中間搖搖晃晃的凱身上。
三個人互相架著，朝祭壇外走。身後的月光徹底轉成銀白，把滿地灰燼照得發亮，像下過一場不冷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