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王都擠得連老鼠都找不到縫鑽。
凱跟著卡薩斯走進慶典會場時，鎧甲已經被沿路拋來的花瓣砸得坑坑疤疤。歡呼聲從城門一路追進大殿，震得燭火都在跳。貴族們分成兩列，舉著酒杯往他們面前湊，嘴裡喊著「英雄歸來」，眼睛卻全黏在凱身上轉。
「瞧瞧那腰，被鎧甲勒得……嘖，比女人還細。」
「你小聲點，皇太子就在旁邊。」
「怕什麼，他又不是護衛的丈夫。」
凱沒聽見這些壓在杯緣後頭的竊語。他忙著應付擠到面前的貴族少女，那些蕾絲手套往他手臂上摸得又急又密，他只能退半步，後背卻撞上卡薩斯胸口。
卡薩斯沒讓開，手掌從後扶住凱腰側，力道不大，卻像在鎧甲上烙了塊鐵。原本還想靠近的幾個貴族被他掃了一眼，笑容僵在臉上，酒杯縮回嘴邊裝作喝酒。
「跟緊。」卡薩斯只說兩個字，嗓音壓得低，混在樂聲裡幾乎聽不見。凱側頭看他，發現他嘴角繃著，喉間那口氣吐得比進大殿前還沉。
「卡薩斯殿下，你累了嗎？要不要先坐——」
「不用。」卡薩斯打斷他，掌心從腰側滑到他背後，把他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凱被攬得莫名其妙，卻沒掙開，只覺得四周那些視線突然變得更燙，像有幾十根細針同時紮在後頸。他下意識挺直背脊，鎧甲下的肌肉繃成一塊硬板。
「喂，你別這麼緊繃啦，搞得我也跟著緊張。」凱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嘀咕。卡薩斯垂眼看他，緊繃的嘴角鬆了不到半寸。
「你先檢討自己為什麼老招人。」他嘴上冷著，腳步卻放慢，用肩側替凱擋掉大半擠過來的賓客。凱沒聽懂，歪了歪頭，灰色短髮滑下來遮住半隻眼睛。卡薩斯別開視線，喉間滾過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吐息。
會場後方忽然爆開一串笑聲。凱循聲望去，看見卡利爾被一群年輕貴族圍住，黑色長髮用銀扣束在腦後，襯得那張笑臉格外醒目。他朝凱舉了舉杯，口型分明在說「快過來」。
凱正要邁步，卡薩斯已經先一步往前走。經過卡利爾身邊時，二王子伸手勾住凱臂彎，把人從卡薩斯身側半拉半拽地帶進人群中央。
「護衛大人今晚怎麼還穿盔甲？慶功宴就是要露一點啊。」卡利爾笑咪咪地捏了捏凱上臂，指腹隔著薄衫按進肌肉線條裡。凱縮了縮手，反倒讓卡利爾握得更緊。
「卡利爾殿下，請放——」
「不要。你這裡硬得跟石頭一樣，捏起來好舒服。」卡利爾說得坦蕩，旁邊幾個貴族跟著笑。凱耳根發熱，想抽手又怕動作太大更丟臉，只能低聲求饒：「殿下，很多人看。」
「就是讓大家看。」卡利爾偏頭往卡薩斯方向瞟了一眼，聲音放得更輕，「你看我哥，眼睛快要噴火了。真有趣。」
卡薩斯的確在看他。隔著半座會場，他站在幾名大臣中間，手裡握著酒杯，指腹沿著杯口緩慢地摩挲。他沒有走過來，只盯著卡利爾擱在凱臂上的手，眼神暗得像暴風雨前的天。
「卡利爾殿下，你別捉弄卡薩斯殿下。」凱嘆氣。
「我哪有。」卡利爾拉起凱的手，裝模作樣地晃了晃，「我是真的要感謝你。要不是你替我哥擋下魔王最後那擊，我現在只能捧著他的骨灰罈治理國家了。」
周遭靜了一瞬。凱愣住，隨即脹紅臉。「那是我該做的，殿下不必——」
「誰說不必？」卡利爾打斷他，笑臉不變，眼底卻多了點認真，「我這條命，我哥那條命，都是你救的。今晚想喝多少都算我的。」
旁邊立刻有貴族起鬨，叫侍從送上滿盤酒盞。凱來不及拒絕，手裡已經被塞進第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光，像流動的金子。卡利爾湊近他耳邊，用氣音補了句：「喝醉也沒關係，我會看著你。」
凱後頸一麻，還沒回話，卡薩斯已經穿過人群走回他身邊，伸手抽走他掌心的酒杯逕自飲盡，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百遍。卡利爾「哇」了聲，拍手笑道：「哥哥搶酒喝，傳出去能聽嗎？」
「他不能喝。」卡薩斯把空杯放回侍從託盤，連看都沒看卡利爾一眼。
「你怎麼知道他不能喝？」卡利爾笑得眼睛都彎了，「你試過？」
卡薩斯不理他，只側頭對凱說：「別喝。今晚人雜。」
凱點頭，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卡薩斯什麼時候管他喝酒了？他還沒想通，腰後忽然被卡薩斯掌心貼住，不輕不重地往前推了一下，把他帶離卡利爾身邊。二王子在後頭「嘖」了聲，沒追，只悠悠補了一句：「哥，你這樣護著他，旁邊那些老狐狸都看出來囉。」
卡薩斯腳步沒停，手指卻在凱腰後收緊一瞬。凱被他攬得半邊身子發熱，忍不住小聲問：「殿下，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哪裡怪？」
「特別兇。剛剛有個子爵不過碰我一下，你瞪得人家酒杯都拿不穩。」凱嘀咕著，眼角瞄到卡薩斯側臉，卻見他耳尖在燭火下泛著極淡的紅。凱以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卡薩斯已經恢復那副冷臉。
「你看錯了。」他嗓音淡得像在批奏摺。
「我兩隻眼睛都看到——」
「閉嘴。去那邊。」卡薩斯打斷他，帶著他拐向會場西側的露臺，經過落地簾幔時還伸手替凱撥開垂穗。露臺外夜風吹進來，涼得凱打了個寒顫，卡薩斯便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上風處。
會場裡樂聲換了一曲，更急更歡騰。凱卻在這片喧鬧中聽見極輕的一聲脆響，像瓷片碎在石板地上。他回頭，只看見人群深處，波奇亞垂著眼，慢慢把一塊碎裂的酒杯殘片從掌心撥落地面。
血珠沿著他指縫往下滴，他卻像感覺不到，只抬起頭朝凱和卡薩斯的方向舉了舉空拳，嘴角揚成一把刀。凱心裡突地一跳，直覺想提醒卡薩斯。可他才張口，卡薩斯已經伸手把他的臉扳回露臺外。
「別回頭。」卡薩斯說，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凱不清楚他指的是賓客，還是角落那個剛被侍從扶走的三王子。他只知道卡薩斯貼得太近了，近到呼吸全掃在他後頸，像另一層看不見的鎧甲，把他整個人裹得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