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奇亞站在會場東側的廊柱陰影裡，掌心裹著侍從遞來的白帕，血很快把布料浸成暗紅色。他垂眼看著那抹顏色，嘴角還維持著刀鋒般的弧度，眼底卻像有人把整杯毒酒潑了進去。
「扶我下去。」他低聲吩咐，嗓音像砂紙刮過石面。兩名貼身侍從急忙一左一右攙住他，動作恭敬得近乎發抖。
波奇亞任他們扶著往偏廳走，經過那些笑鬧的賓客時，沒人敢多看他一眼。幾個低階貴族甚至刻意別開臉，裝作專心聽樂手撥琴。他心裡清楚，這座皇宮早就是那兩個人的天下，他這個失勢的王子，連在宴會上被碎杯割傷都像個不入流的笑話。
偏廳門一關，他立刻甩開侍從的手。
「安德魯。」波奇亞念出一個年輕侍從的名字。那少年不過二十出頭，生得白淨乖巧，此刻聽他召喚，像被蛇盯住的鳥，僵著背脊上前。
「在。」
「我記得，你妹妹在東城染坊做事。」波奇亞慢慢解開掌心的帕子，傷口又開始滲血。他像看不見似的，只用那隻帶血的手拍了拍安德魯的肩，留下一個模糊的血印。「她今年……十七還是十八？長得挺清秀。」
安德魯的呼吸停了半拍，聲音發緊：「殿下……波奇亞殿下，您想知道什麼，小的照辦就是。」
「聰明。」波奇亞在他耳邊笑，笑得像哄孩子，「宴席中後段，我那兩位親愛的哥哥，要向全場敬一次酒，慶祝他們親手把我踩進泥裡。你呢，就負責把這包東西，加進他們舉杯的酒裡。」
他從袖中抽出一隻極細的玻璃瓶，瓶中液體清澈如水。安德魯接下時，指尖抖得連瓶身都敲出細響。
「別怕，無色無味。」波奇亞替安德魯把半開的領口撫平，動作溫柔得令人發毛，「喝下去也不過是熱了點、暈了點。等他們醉得失態，我會安排人把他們扶進休息室。你只要做完這件事，明天就帶著你妹妹離開都城，永遠不必再回皇宮。」
安德魯把瓶子攥進掌心，低頭應了聲，像吞下一口碎玻璃。
宴會推進到中後段。司禮官敲響銅鐘，滿場賓客停下交談，看向大殿中央。卡薩斯與卡利爾並肩立於王座階前，各持一盞琥珀色的慶功酒。安德魯端著酒盤從側廊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先將左邊的酒盞遞給卡利爾，再將右邊的捧到卡薩斯面前。兩盞酒液在燭火下微微晃動，看不出任何異樣。卡薩斯掃了一眼，沒碰。卡利爾倒是笑吟吟地接過去，低頭聞了聞。
「今年的蜜釀，聞起來倒比往年甜。」卡利爾挑眉，用杯沿碰了碰卡薩斯那盞，「哥，你不喝，全場都陪你罰站喔。」
卡薩斯這才端起酒，面上沒什麼表情。樂聲漸弱，廳中安靜下來，所有人舉杯。波奇亞靠在西側偏門邊，半張臉藏在燭光照不進的地方。他看著那兩盞酒同時送到唇邊，看著兩個哥哥仰頭飲盡，喉間那口悶了近乎一輩子的氣，總算吐出半口。
「祝帝國昌隆。」卡薩斯將空盞放回銀盤，聲線與平時無異。
「祝哥哥們長命百歲。」波奇亞用只有身旁侍從聽得到的音量接了一句。
安德魯退進側廊時，波奇亞朝他勾了勾手指。少年快步過來，額上全是冷汗。
「做得好。」波奇亞扔給他一隻沉甸甸的錢袋。
「那……我妹妹的事——」
「當然。我這人最講信用。」波奇亞彎起唇角，補了一句，「等你明早出了城門，我會派人護送她與你團聚。」
安德魯連聲道謝，匆匆消失在僕役通道裡。波奇亞斂了笑，偏頭看向會場中央。卡薩斯正和幾名大臣交談，面色如常；卡利爾仍被貴族簇擁，笑得比剛才更張揚。他瞇起眼，默數時間。
十五分鐘，他在心裡算。
第一波藥效會從腹間點起一把火，沿著血管往四肢燒。那東西是他花重金從南方弄來的，常人撐不過半刻便會醜態畢露。他那兩個哥哥自制力再強，也敵不過藥性。
宴會仍舊喧鬧。卡薩斯忽然捏緊椅背，指節陷進軟墊。他喉頭無端發乾，像有人塞了把燒紅的炭進來。身旁一名公爵正向他稟報北方稅務，他耳裡卻只聽見自己脈搏的轟鳴。他扯了扯領口，皇太子袍服厚重，此刻像裹了層鐵皮，熱得令人喘不過氣。
「殿下？」公爵停下話頭，「您是不是不舒服？要請御醫——」
「不必。」卡薩斯聲線沉得像從井底撈起，「失陪。」
他轉過身，避開侍從引路的手，逕自往西側露臺走。他清楚那盞酒出了問題。方才入口時有一絲極淡的甜腥，他以為是蜜釀變質，如今想來，根本是藥。他咬緊牙關，逼自己走得穩。眼前卻一陣陣發花，滿廳燭火像被人同時撥亮了一倍。
卡利爾的反應來得比他更外顯。二王子站在幾名貴族小姐中間，笑著笑著，忽然伸手按在腹上，耳尖通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黑眸水光浮動。
「對不起啦，我好像喝多了。」卡利爾推開旁人遞來的醒酒茶，扶著椅背起身。他朝卡薩斯的背影望去，心裡罵了聲髒話。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五年前慶功宴上，也是這般從骨頭裡燒出來，燒得人只想撕碎衣服貼上另一具軀體。
「這混蛋，又玩這套。」卡利爾低笑，笑得喉頭發緊。他料定是波奇亞的手段，卻沒工夫去計較。他看向大廳一側，兩名「貼心」的侍從正快步朝他走來，笑容殷勤得過分，手裡還捧著帕子和水杯，像要扶他去休息。
「不用，我出去吹風。」卡利爾往後退一步，長袍掃過地面，人已往反方向走去。他腳下虛浮，卻強撐著不讓人看出端倪，一路穿過人群，往花園方向的側門走。
卡薩斯先一步推開露臺外的花園小門。夜風迎面撲來，像冰水潑在燒紅的皮膚上，他打了個激靈，卻半點沒消解體內的燥熱。他走了幾步，忽然聽見不遠處有說話聲。
「閣下，你真的不能——」
「再一口啦，慶功宴不喝酒像什麼話。」
卡薩斯心頭一凜。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帶著三分含糊，是醉酒前特有的遲緩。他撐著一口氣加快腳步，繞過噴泉，眼前赫然是座爬滿白藤的涼亭。
凱坐在涼亭石凳上，手裡捧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酒囊，鎧甲解了一半，右肩甲擱在腳邊。他整張臉紅透，眼神已經開始散，卻還對著旁邊一名年輕侍從搖手，表情十分嚴肅。
「我真的不能……」凱打了個酒嗝，「再喝……會出事。殿下說……人雜。」
卡薩斯站在樹影裡，指甲摳進掌心。那個該死的混蛋身上還穿著鎧甲，卻連站都站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