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皇太子和二王子幾乎沒闔過眼。卡薩斯請卡利爾命法師塔把王城地牢外圍的魔法結界重新畫過三遍，每一道符文都用龍血墨摻進銀粉，筆鋒壓得又深又重，像要把整座地牢從王城的地脈裡刨出來。卡利爾則關在法師塔頂層，把月圓夜的星軌算了一遍又一遍，羊皮紙從書桌一路鋪到樓梯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凱後腰那枚黑印的拓紋。對外，他們只放出消息，說月圓夜要舉行一場加強封印儀式，防止魔王殘魂復活。王城上下忙成一片，侍從捧著禮器進出，騎士把祭壇外圍的旗幟換成銀邊黑底，連廚房都多烤了兩爐供奉用的白麵餅。
只有少數幾名親信知道，那場「封印儀式」真正目的，是凱腰上那該死的血契印。卡薩斯站在議事廳窗前，看著中庭裡人來人往，所有人都信了那套防魔王復活的說法。他手裡捏著那枚從凱腰間暗袋取來的鷹形親衛徽章，指腹反覆摩挲過那對展開的翅，力道大得金屬邊緣幾乎嵌進指節。卡利爾從後頭走來，長袍下襬沾著星砂，語氣難得正經：「祭壇外圍三十公尺，除了我們三個人及波其亞，誰都不準進去。那枚印子對魔力有反應，人一多，騎士們的血會被勾得發燙。你記得上次那天在浴場內騎士們的眼神。」
卡薩斯沒回頭，只把徽章收進內袋。「法師塔的結界呢？」
「調到最高一級。我讓艾德溫守在第二圈，他手裡有隔絕卷軸，真出狀況，能拖住半刻鐘。」卡利爾頓了頓，聲音壓低，「凱這兩天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驚。」
卡薩斯的手指在窗框上扣了一下，骨節泛白。他想起昨晚經過凱的房門，裡頭靜得沒有一點聲響，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那扇門像把凱整個人吞進另一頭，只剩門縫裡漏出一線燭光，顫顫地晃。他沒有推門，只在門外站到蠟燭燒短一截，才轉身離開。
凱這兩天的確在寢室裡等。他把自己關在皇太子寢殿最裡面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頭的光只從簾角鑽進細細一條，落在他腳邊。他時而坐在床沿，時而走到窗邊，又從窗邊走回床沿，赤著的腳在冷石地板上踩出極輕的啪噠聲。灰色短髮亂糟糟地翹著，眼窩底下浮著一層淡青，那是兩夜沒睡的痕跡。他不敢睡，怕一閉眼，那枚黑印就會在夢裡引誘附近的人。清醒著，至少還能稍微反抗及逃走。
他攥著被角，拇指一下下摳進布料裡。卡薩斯的外袍還掛在椅背上，深色絨面沾著地牢的塵和池水的腥，他沒讓侍從收走。夜裡他偶爾會伸手去碰一下那件外袍的袖口，像在確認自己還夠得著誰的體溫。
與凱的安靜相對，地牢最深處的石室裡，波其亞這陣子反而自得其樂。他雙腕仍被鐵鐐銬在牆上，鏈子長得夠他在石室裡走上兩步。他蹲在角落，指尖結著深紅的痂，有些地方裂開又凝住，像一層粗礪的漆。他蘸著自己未癒的血口，在灰白石板上又添上一個凱的名字，血字早已爬滿整片石板。一筆一劃都拖得長長的，尾端還勾出個歪斜的笑。他低低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翻來覆去只有兩個音，偏偏那兩個音湊在一起，就是凱的名字。
獄卒隔著鐵柵往裡瞧，只瞧見滿地暗紅，像整座石室都被某種黏稠的藤蔓爬滿。波其亞抬起頭，沖獄卒咧開嘴，嗓子啞得像是用血磨過的刀：「你幫我數數，還差幾個滿一百？」獄卒別過臉不敢應聲，只把手中長戟握緊了些，指縫全是冷汗。
這麼耗著，一直耗到滿月前一天。卡薩斯在黃昏時分踏進地牢，身後跟著四名戴銀盔的親衛。他站在石室門口，目光掃過地面那些血字，又掃過波其亞沾滿血汙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抬了抬下巴。親衛打開鐵門，把波其亞從牆上解下，反扣雙臂往外押。波其亞經過卡薩斯身側時，偏過頭，血痂斑斑的唇幾乎擦過卡薩斯的肩章。
「怎麼，肯讓我出去透氣啦？」波其亞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股刻意拖長的甜。
卡薩斯沒看他，只對親衛說：「帶他去西側浴房。洗乾淨。」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讓人給他施治療魔法。指尖的傷，一道都別留。」
波其亞被押走時還在笑，笑聲尖尖細細的，像指甲刮過鏡面。他踢著鏈子，轉頭朝卡薩斯喊：「你怕我用髒手碰他啊？放心，我碰他，從來不用手。」
卡薩斯站在原地，地牢潮濕的風從甬道深處吹來，把他額前黑髮吹得揚起又落下。他握著劍柄的手指一根根收緊，金屬護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身後的獄卒大氣都不敢喘，只聽見水滴從石頂滴進水窪，咚，咚，像在數著誰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