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薩斯還沒從門板旁離開，眼角餘光忽然掃見床被下的動靜。凱的肩頭僵了一下，呼吸亂了半拍，那隻攥著床單的手從被沿露出半截，指骨繃得死白。他醒了，聽得一字不漏。
「凱。」卡薩斯跨步過去，膝蓋撞到床腳，整張床都搖了搖。他彎身掀開被子一角，凱的灰髮貼在耳側，眼睛緊閉，睫毛卻在燭火裡細細地顫。卡薩斯喉頭一緊，所有想好的說詞全碎在嘴裡，只剩一股悶火從胸口衝上腦門。他一把將人從被窩裡撈起來，連人帶被摟進懷裡，力氣大得凱整張臉埋進他肩窩。
「你都聽到了。」卡薩斯的嗓子像被粗砂磨過，尾音整個裂開，「我不該瞞你……但我不准你再一個人跑出去。那晚浴場的事，我差一點就——」他沒把話說下去，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像要把凱嵌進自己肋骨裡。
凱沒掙扎，額頭抵在卡薩斯頸側，整個人熱得像塊燒過的鐵。他嘴唇動了動，吐不出半個字，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很輕的氣音。卡薩斯的下巴壓在他髮頂，聲音悶得發抖：「要是你出了事，我怕我連救你的機會都沒有。你聽好了，我不管用什麼法子，都不會讓波其亞再單獨碰你。這一點，你記進骨子裡。」
卡利爾從床尾繞過來，半跪在凱身側。他沒像卡薩斯那樣把人箍得死緊，只伸出手指，輕輕覆在凱攥著床單那隻手上。凱的指節硬得跟石頭似的，卡利爾用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指背，一點一點把掌心扳開，把那些冷汗全抹在自己袖口上。
「笨蛋，手都要抓斷了。」卡利爾低聲說，語氣像平常那般帶笑，笑裡卻沒半點捉弄的意思。他扣住凱的手指，十指慢慢交握，掌心貼著掌心，「不是要你一個人擔。你聽到的那些，我們三個一起面對。你那朵花、那條瘋狗，統統交給我跟我哥。你只要留著力氣呼吸，別再半夜溜出去當沙包，我就謝天謝地了。」
凱的眼皮終於抬起來，灰眸裡紅得嚇人，像整夜沒睡又被燭火反覆燙過。他看著卡利爾，又轉向卡薩斯，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只能擠出細弱的一句：「我……沒想讓你們……」後面的話沒了聲，肩膀卻開始劇烈地抖。卡薩斯把他往懷裡按得更深，一隻手掌扣住他後腦，指縫陷進灰髮裡。
「我知道。」卡薩斯的唇幾乎貼在他耳尖，聲音壓得極低，「不是你的錯。那王八蛋的帳，我會一筆一筆跟波其亞算。現在起，你哪裡都別去。」他頓了頓，側過臉，額頭抵住凱的太陽穴，「我一步都不會走了。」
卡利爾還握著凱的手，低下頭，用唇輕輕碰了碰他發涼的指尖。那動作不帶慾念，像在暖一隻快凍傷的雛鳥。他抬眼看卡薩斯，兩人交換了一道極短的目光，誰也沒再說話。房裡只剩下凱壓抑不住的喘息，混著燭火爆裂的細響，一聲比一聲急，又一聲比一聲慢。
「今晚先讓他睡。」卡利爾終於開口，手指仍沒放開凱。他看向卡薩斯，嗓音很輕，「哥，你去沖個澡。這邊我守著。天塌下來，我也等明天中午再處理。」他抿了抿唇，補上一句，「中午，我們照原定帶他一起去見波其亞。有些話，得當著凱的面講清楚。」
卡薩斯沒立刻應聲，只低低「嗯」了一下。他鬆開凱時，凱的背脊還僵著，像隨時要從床上彈起來。卡薩斯拿過床頭那壺涼水，倒了半杯，湊到凱嘴邊。凱沒接，只就著他的手吞了兩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顎滑進衣領。卡薩斯用拇指替他抹掉，指腹在他唇角停了一瞬。
「別再偷跑了。」卡薩斯看著他，目光沉得像要釘進他眼底，「你跑一次，我就把整座王城翻過來。你大可以試試，看我做不做得到。」
凱沒回話，只把臉別開半寸，牙關咬得頰邊浮起一線硬骨。卡利爾見狀，伸手從後攬住他的肩，輕輕把他扳回被褥裡，又替他掖好被角。他俯身在凱耳邊說了句什麼，凱的睫毛劇烈地抖了抖，最終闔上眼。
第二天近午，天色發灰，像有人把薄鐵片整片糊在天上。卡薩斯換了件墨色長袍，腰側佩劍，束袖拉到腕骨。他推開寢宮內門，凱已經坐起，眼下烏青重得嚇人，但梳洗過了，灰髮在腦後紮成低束。卡利爾站在窗邊，把一柄短匕推進袖內暗釦，回頭看見凱，笑了下：「走吧，老鷹睡飽了，該去跟地底的蛇對一對帳。」
三人穿過長廊，走進王城地牢入口。石階往下盤旋，潮氣越來越重，牆上火把燒得發青。獄卒見三人下來，躬身退到一旁。卡薩斯走在最前，長靴踩在濕滑石面上，回聲一層層往地底沉。
下到最底一層，鐵柵還沒看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先撲了過來。混在其中的，還有某種更濃濁、更濕冷的氣味。卡薩斯腳步一頓，抬手攔住身後兩人。
甬道盡頭，地牢最靠裡那間石室的門半開著。門縫底下，暗紅色的痕跡像從石室裡漫出來，無聲無息地往低處流。火把光晃上去，地面上一筆一劃密密麻麻，全是血。
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字像指甲沾血反覆劃出來的，滿地都是，有些疊在一起，有些爬過門檻，往他們腳邊漫來。牆角、石階、鐵柵底部，只要月光和火把照得到的地方，全被那兩個字填滿。像有人在整夜裡伏在地上，一個勁地寫、寫、寫，寫到指肉磨破也不停。
「幹……」卡利爾低罵一聲，上前兩步，法杖從袖中滑出半截。他蹲下身，指尖懸在最近那灘血字三寸外，感應了一下殘留的魔力波動，眉頭擰得更深。卡薩斯一腳踹開石室鐵門，裡頭稻草被踢飛，波其亞靠坐在最裡牆，雙手仍被束帶綁著，十根指頭全是暗紅色，指尖翻起幾道不規則的裂口。他抬起臉，嘴角還有乾掉的血，眼神卻亮得近乎癲狂。
「皇兄，你來啦。」波其亞歪了歪頭，嗓音沙啞得像喉嚨裡也浸了血。他朝地上那堆名字揚了揚下巴，笑起來，目光卻越過卡薩斯，飄向凱，眼神熾熱得像要把那灰髮的人影烙進眼底，「我寫了一整夜，手都快廢了。你找個空位站啊，別踩到凱的名字——我會不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