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石室地板上緩慢移動，像一柄無形的刀鋒切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卡薩斯的手指停在劍鍔旁，指腹觸著冰冷金屬，卻遲遲未將那柄烏鞘長劍抽出。他盯著波其亞那雙在暗處發亮的眼睛，下顎仍繃得死緊，半晌才低聲開了口，語氣像把鈍刀慢慢剜進石頭：「你恨我，也恨卡利爾。這麼多年，你眼裡看的、心裡算計的，難道只有那把椅子？」
波其亞沒有立刻答話。他偏著頭，目光從卡薩斯的手滑到他腰側那柄劍，又慢慢移回他臉上。高背木椅在他身後留著空蕩蕩的扶手，月光把他的影子斜斜打上石牆，像一具被釘住的影子標本。
「只有那把椅子？」他重複，聲音輕得近耳語，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踩碎薄冰，「皇兄啊，你從來不問我這些。今晚怎麼突然有興致，想聽我這失勢之人訴苦？」
卡薩斯沒動，肩背像澆了鐵汁似的釘在原地：「你若不願答，大可以叫人動手。但既然你引我來，總不會只為看我把劍抽出來。」
波其亞笑了一下，嘴角牽得淺，眼底卻沒有笑意。他踱回椅邊，沒坐下，只靠著扶手，一腿伸直，一腿屈起，靴尖在地面輕點，節奏散漫。石室穹頂那道裂縫外，月亮被雲遮去半邊，銀白帶子漸暗，牆角的綠焰蠟燭便顯得更幽。
「難道我一開始便無緣無故地憎恨你們嗎？」他忽然說，聲音不重，卻像在石室四壁間來回撞了幾遍。波其亞沒有看卡薩斯，目光投向穹頂裂縫外那半邊被雲遮去光的月亮，嘴角還掛著一點弧度，卻不是笑，是某種經年累月磨出來的弧度，像刀鞘上被反覆擦拭的彎痕。「皇權只是個由頭。那些年你們看我，總覺得我眼裡燒著兩團妒火，從早到晚只想把你們從那把椅子上拽下來。可你有沒有想過，那把火是誰點的？」
他頓了頓，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哼笑，像在嚼碎一段發黴的舊麵包。他踱開兩步，靴跟敲在石板上，節奏散漫，像在數某段早就數完的日子。「我剛學會走路，就曉得踮著腳站到父皇面前等他誇一句。他誇過你——你握木劍，他點頭；你騎小馬，他設宴。我呢？摔在石板地上，膝蓋磕得全是血，自己爬起來，回頭一看，他連衣角都沒朝我這邊動過。那時候我還不懂什麼叫偏心，只知道膝蓋很疼，乳母幫我上藥的時候我沒哭，倒是夜裡躲在被子裡把嘴唇咬破了。後來漸漸懂了，原來不是我不夠好，是他的眼睛根本不在我身上。」
他停下步子，偏頭望向石室深處那片糾纏的影，像在對著五年前的什麼人講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份舊檔案。「七歲那年，宮裡來了個弄臣。你和卡利爾坐在他兩側，毯子上擺滿糖漬水果和葡萄汁。我坐在最末排，被前面一個高大的侍衛擋住半個視線，踮著腳也看不全。散場的時候人潮往外湧，我被擠到柱子邊上，撞翻了旁邊一盞油燈，火苗竄上袖口，燒掉我半截袖子。沒有人注意到，連侍衛都在忙著護送你們回宮。我自己把袖子按熄在石柱上，手臂燙掉一層皮，到現在——」他抬起左臂，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小臂內側一片淺淡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還留著。」
他頓了頓，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像自嘲，又像在嚼碎某段舊事：「而且皇宮裡那些侍從最會看眼色。你與卡利爾生辰，禮物堆滿皇太子宫。我的生日，廚房忘了備席，侍衛忘了值夜，連個掌燈的都不記得西塔還亮著一盞。皇宮這麼大，風吹過去都繞著我走。」
卡薩斯沒打斷他，只沉默地站在七步外。月光重新從雲後探出，照亮波其亞額角那道淺疤，也照見他眼底浮著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片凍結多年的灰。他忽然站直身子，像要抖落那身華貴衣袍下黏附的陰影，語氣陡地一沉：「這些倒也不值一提。最可笑是什麼，你知道嗎？母親的葬禮，被禮官用『庶妃從簡』四個字打發。棺木走的是側門，送葬的隊伍不許超過二十人。那天你主持年宴，滿殿賓客，百人不止，觥籌交錯的笑聲隔著五重宮牆都聽得見。我一個人站在側門外，聽著喪鐘被鞭炮聲淹沒，看著我母親的棺木被抬上一輛沒有徽記的運貨馬車。連車伕都不肯多停一刻，鞭子一甩，輪子碾過碎石，就這麼走了。」
他邁開步子，朝卡薩斯逼近兩步，腳跟碾過那條銀白光帶，影子在他身後扭曲成黑霧般的形狀：「你說，這公平嗎？你連魔王都打得倒，像個天選之人，整個世界都捧著你轉。」不等卡薩斯回答，他自己先笑了，笑聲乾澀得像兩塊粗礪石頭互相碾磨，「哈。對，人生本來就不公平，就像貴族與平民，就像你與我。這道理我七歲就懂了。可是皇兄——」他停住，喉結滾了一下，眼底那片凍結多年的灰忽然裂開一道縫，底下湧出的不是淚，是某種更灼人的東西，「我不甘心。這三個字，比什麼都真。」
卡薩斯的下巴微不可察地一側，像被那三個字壓了一下。他沒移開視線，黑沉沉的眼裡像有極暗的火被風撩動，卻仍舊不發一語。波其亞停在他五步處，太近了，近得能聞到彼此衣料上沾的荒草與燭煙氣味。
「你現在知道了吧，皇兄。我沒想過要當什麼名正言順的君主。」波其亞的語調又軟下來，軟得危險，像蛇鱗貼著皮膚滑過，「起先不過想抓牢皇權，狠狠證明一次，我波其亞不是生來當影子。可我鬥不過你，也鬥不過卡利爾。這局棋，從第一手我就輸了。」
他的視線往下滑，停在卡薩斯心口靠左的位置，像在估量那道胸膛底下的跳動：「後來，我發現你和卡利爾把凱摁在床上操。說來真噁心——堂堂皇太子，和那個高高在上的卡利爾，兩個人聯手把一個小侍衛壓在身下，輪流幹他，幹到他腿都合不攏，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們強佔了他，把他操透了，操熟了，然後呢？又捧在手心裡，珍惜得像什麼稀世寶貝似的。」他嗤笑一聲，嘴角勾出刀鋒般的弧度，「你們兩個，搶人的時候像發情的野獸，壓著他往死裡幹，護人的時候倒成了情聖。哈，這畫面太令人作嘔了，噁心到我忽然覺得，奪王位算什麼？把你們捧著的那塊心頭肉挖走，看你們痛得發瘋，那才叫贏。於是我就把凱綁進石室，撕開他衣襟，看他抖著身子瞪我——」
波其亞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他忽然閉上眼，嘴角仍半咧著，神情卻像在重溫某個反覆咀嚼的畫面。片刻後他再睜眼，瞳仁在綠焰映照下縮得極細，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聽得清：「我看見他眼裡的光。被你跟卡利爾弄過之後，他怕得要命，可那雙眼睛乾淨得刺人。我忽然不確定，究竟是想從你們手裡搶走他，還是想親手把那光弄髒，弄到跟這宅子一樣，只能照出我一個人的影子。」
石室裡靜得像繭，連風從穹頂裂縫往裡灌的聲都成了喘息。波其亞沒再往前，只把一隻手按在自己腰間，指尖沿著衣襟慢慢收攏，彷彿在壓住什麼快要脫殼而出的東西。卡薩斯仍站著，腰間長劍紋絲未動，月光重新照亮他半邊臉，把他繃緊的鼻樑與眼窩割出利落陰影。
「所以你就把印子烙在他身上。」卡薩斯的聲音終於從齒縫間碾出來，低而沉，帶著壓抑的震顫，「用這種方式，逼他永遠記得你對他那份『不確定』，是嗎？」
波其亞沒否認，反倒像聽見什麼有趣的說法，唇角慢慢上揚。他朝側面走開幾步，讓月光完整落在他身上，深棕色短髮被風吹得微亂，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白裡。他仰起頭，望了眼穹頂那道裂縫，像在數星星，又像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