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爾踏進皇太子寢殿時，天剛濛濛亮，晨光從高窗斜斜切進來，把滿室殘留的氣味照得無所遁形。他反手把門帶上，長靴踏過門檻，看見卡薩斯仍坐在床沿，上身赤裸，背脊微微弓著，一隻手還握著凱垂在枕邊的手指，像整夜沒動過。
凱側身蜷在褥子裡，身上蓋著薄紗，灰髮亂糟糟地散在頰邊，呼吸淺而穩。卡利爾走到床前，低頭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嘴唇在凱額角碰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像怕把他從夢裡驚醒。凱沒有醒，只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鼻尖蹭過卡利爾尚未直起身的下巴。
卡利爾直起身，拇指抹過自己下唇，才壓低嗓子開口：「西郊那幢廢宅四周都摸過了。正門兩條街外有暗哨，後巷三處，西南角矮牆邊還埋了兩道感應符文。波其亞的人不多，但站得極散，像故意露給我們看。」
他停頓半拍，目光掃過卡薩斯繃緊的肩線，語氣更輕：「宅子裡面探不到。外牆全是舊王都用的那種灰石，刻過隔絕咒，我那幾隻影鴉一靠近就散了。只能確定他人在裡面，數量不明。」
卡薩斯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把凱的手指放回柔軟的褥面，又拉高薄紗蓋住那截露出來的腰，才慢慢起身。背肌在晨光裡一道道漲起，像石鑿出來的。他走到床頭矮櫃前，拿起疊好的黑色外衣抖開，披上肩，低聲說：「今晚我去。」
卡利爾眉頭一動，沒掩住眼裡的銳利：「你要一個人去？」
「你留在這裡。」卡薩斯繫緊腰釦，沒回頭，「看住凱。若波其亞使調虎離山，皇宮裡不能沒人。」
卡利爾盯著他後背，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良久才說：「你明知道那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作。昨夜他磨了一整晚，現在睡著了，不代表今晚不會再燒起來。你走了，我一個人壓得住他，未必壓得住外面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騎士。」
卡薩斯轉過身，黑沉沉的眼睛直視他：「所以我留你。他不是要你壓，是要你護。」
晨光把卡利爾半張臉照得發白，另半張陷在陰影裡。他忽然低低笑出一聲，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這副要獨自去送死的樣子，還真像五年前站在魔王城前那晚。」
卡薩斯沒應這句話，只從架上取下那柄烏鞘長劍，拇指推開劍鍔，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劍柄上還纏著舊皮條，磨得發亮。他將劍掛在腰側，走到門口又停下，側過臉：「若我天亮前沒回來，你帶凱走，去北境舊營地。」
卡利爾站在原處，沒有動。殿門被拉開，晨風灌入，捲起他黑色長髮。他看著卡薩斯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那條長廊裡，眼裡情緒翻湧，最後只低低吐出一句：「你最好給我活著回來，皇兄。」
門重新合上。卡利爾走回床邊，在卡薩斯方才坐過的位置坐下。凱的呼吸仍然平穩，只是眉頭又皺起來，嘴唇動了動，像在夢裡跟誰爭辯。卡利爾伸出手，指節輕輕擦過他緊繃的眉心，把那道褶痕撫平。他盯著凱那張不安穩的臉看了片刻，指尖無聲地凝起一點暗藍色的光，往凱額心輕輕一按，低聲唸了句什麼。那點光芒沒入皮膚，凱含糊地咕噥一聲，眉頭鬆開，整個人往他的方向蹭了兩寸，額頭抵上他大腿外側，徹底沉入連夢都沒有的深眠。
夜色從皇宮西面的箭樓頂上漫下來時，卡薩斯已經站在西郊那幢廢棄大宅外。宅子比他想像中小，牆體爬滿枯藤，尖頂缺了半邊，像一頭蹲在荒地裡的死獸。他踏上前門石階，靴底碾碎幾片乾葉。還沒跨進門廊，黑暗中便無聲無息地滑出兩道瘦長人影，一左一右攔住去路。
「皇太子殿下。」左邊那人弓著身，聲音像磨刀石刮過鐵片，「主人已等候多時。請隨小的來。」
卡薩斯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抬了抬下巴。兩名暗探對視半秒，便轉身領路。穿過荒草叢生的前庭，再繞過半截塌牆，一道窄門開在宅子東側。門後樓梯往下，牆上每隔十來步才插著一根蠟燭，燭火在潮濕空氣裡跳得發綠。
樓梯盡頭是一間半圓形石室，穹頂裂開一道長縫，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條銀白的帶子。波其亞坐在石室中央一把高背木椅上，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手裡握著只空酒杯，沿著椅臂慢慢轉動。
他看見卡薩斯走進來，唇角慢慢扯開一個笑。那笑跟五年前宴會上割破手掌時一模一樣，像刀片在暗處反了一下光。
「久違了，皇兄。」波其亞把酒杯擱在椅臂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愉悅，「我以為你至少會帶上那個小侍衛。怎麼，捨不得讓他看見你向我低頭？」
卡薩斯在距離他七步處停下，月光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他的眼神比深夜的宅子更黑，靜靜地盯著波其亞，像盯著一條盤起來的蛇。
波其亞見他不開口，笑得更深，指尖敲了敲椅子木扶手，語氣柔得像在跟誰調情：「為何只有你前來？凱呢？他今晚不是該像條發情的小母狗一樣，爬也要爬來找我嗎？」
卡薩斯的下顎線繃緊，額角有根筋極輕地跳動。他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像冰層底下滾過悶雷：「你沒有資格提到他。」
波其亞的笑僵在唇邊一瞬，隨即又盪開。他往椅背一靠，雙臂展開，像在歡迎什麼：「有沒有資格，你今晚不也站在這裡了？皇兄，你真以為一個人來，就能把我從他身體裡連根拔掉？」
他慢慢站起來，朝前邁了兩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直逼到卡薩斯腳邊。石室裡一時靜得出奇，連蠟燭爆芯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風從穹頂裂縫灌入，吹得波其亞深棕色短髮微微揚起，露出額角一道淺疤。他偏著頭，像在細細打量卡薩斯腰間那柄長劍，眼裡滿是挑釁：「你可以現在拔劍。不過今夜沒有凱在，你殺了我，他腰上那枚印子會在他身上燒成一朵黑色的花。你要不要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