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把臉從幔帳的暗紋上移開，視線順著被褥滑到腰際，毯子不知何時鬆了，露出一截肌膚。他原想伸手扯好，指尖才碰到腰側，便覺那處膚面浮著一點不該有的凸起。他愣了愣，把毯子再往下撥開半寸，低頭去看。腰骨上方多出一枚指節大小的黑色印記，形狀像被燒紅的針尖點上去的，又像某種蜷曲的咒文，顏色深得近乎發藍。他伸指蹭了一下，皮膚平滑，不痛不癢，只有那抹黑痕像滲進肉裡似的，怎麼擦都擦不掉。
「怎麼了？」卡薩斯先察覺他的異樣，放下手裡的杯，身子前傾，目光順著凱的動作落在那處腰際。凱還沒來得及遮掩，卡利爾也湊了過來，一手端著碗，另一手直接捏住毯子邊緣，往下一拉，讓那枚黑印整個露在兩人眼前。三人一時都沒說話，只有窗外午後的光斜斜切進來，照得那印記像活物一樣隱隱泛著暗澤。
卡利爾先打破沉默，聲調裡帶著不祥的輕快：「這個不是我們留的。」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印記外圍虛虛畫了一圈，沒碰上去，唇角還勾著，眼底卻沉得像結了霜。凱只覺後頸發涼，猛地想起石室裡被反綁的痛感，想起波其亞蹲在面前，用指腹抹過他腰間的樣子。那時他已經神智昏沉，只記得波其亞說了句什麼，語調像在哄，又像在下咒。他原以為是藥性裡生出的幻覺，此刻那句話忽然像冷水灌進耳裡，清清楚楚浮了上來：「等你醒來，這兒會留下我的東西。你每看一眼，就會想到今晚——你在誰面前，把自己打開成什麼樣。」
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連唇上的血色都褪去。他抓著毯子的手收緊，指節在粗布上掐出褶痕，喉頭上下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卡薩斯已經起身，繞到床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讓他繼續摳那印記。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他退開的穩，像要把他的顫抖也一併按回去。凱被這份溫度一碰，眼前晃過燭光、石壁、波其亞貼在他耳邊的笑，一陣反胃從胃底頂上喉頭，逼得他閉緊眼睛，偏頭往枕裡埋。
卡利爾把碗擱到几上，甜香還沒散盡，他斂起笑，聲音低下去：「他說過什麼？凱，你現在得告訴我們。」
凱張著嘴，卻像被人掐住喉嚨，半晌才擠出半句沙啞的回應：「他說……那東西會留下來，每看一眼就會……」後頭的字碎在唇間，他猛地別開視線，不敢再看腰上那抹黑痕，也不敢對上卡薩斯與卡利爾任何一人的眼睛。
卡薩斯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沒變，另一手卻已抬起，指背貼上凱冷汗涔涔的額角，像在確認他沒有發燒。那隻手很穩，穩到凱能清楚感覺對方指節上細微的繭。卡薩斯沒多問，只側過臉，朝卡利爾投去一瞥，意思再明白不過。
卡利爾斂了平日那副散漫的神色，站直身子，把濕袖口往後一甩。他對著半掩的房門揚起下顎，低聲唸了串短促的音節，聽起來像風擦過銅鈴，又像有人在耳後細語。凱沒聽清，只覺屋裡忽然涼了幾度，門外廊道響起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整齊，卻不沉重。
不到片刻，一名宮廷法師出現在門邊。那人年約四十，灰袍上繡著銀線星軌，面容瘦長，神色恭敬裡透著謹慎。他並未進房，只停在門檻外，目光垂著，等卡利爾發話。卡利爾轉過身，朝凱腰間那枚黑印揚了揚下巴，語聲不慍不火：「進來，驗這道印。該帶的器皿都帶了？」
宮廷法師低聲應是，踏進房內，反手將門虛掩，從袖中取出一方黑絨小盒、一枚銅製觀星鏡，以及一隻裝了半管銀色液體的水晶瓶。卡薩斯讓到床尾，仍舊沒鬆開凱的手腕，只沉聲叮囑：「先別碰他。」
法師躬身，在床畔跪下，先用觀星鏡虛對著黑印看了許久。那枚印記在鏡片下像被風吹動的墨滴，邊緣浮出一絲極細的暗紅紋路，隨即開始緩緩向外暈開，像活物般蠕動著，漸漸勾勒出一枚小巧而妖異的淫紋。凱渾身繃緊，呼吸急促得連肋骨都跟著起伏。他不敢低頭，只死死盯著帳頂，耳裡滿是自己心跳擂鼓似的聲響。
法師臉色驟變，拔開水晶瓶塞，用一根銀針蘸了少許液體，在距離印記半寸處懸停，還未落下，那淫紋竟自行朝針尖的方向微微鼓起，像要迎上去。他倒抽一口涼氣，收回銀針，嗓音壓得極低：「殿下，這原是一道血契奴隸印，用來追蹤，也能對中術者強行執行命令。但施術者……額外疊加了不同術瓷，當中至少催情術式。一旦對方催動咒文，印記便會灼熱腫痛，甚至讓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他一面說，一面匆匆收拾觀星鏡和絨盒，動作卻在說到一半時驀地僵住。銀針從指間滑落，叮一聲敲在石磚上。法師閉上眼睛，顴骨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變得濁重而急促。他跪在原地，袍擺被撐起一個難堪的弧度，卻像被什麼扼住了意志，雙手顫抖著握成拳，聲音斷斷續續：「最……最惡劣的是……若放置不理，或強行檢查、試圖拔除，這咒文便會主動發動。它會先讓中術者徹底失去理智，陷入無法遏制的發情狀態，再進一步侵蝕附近之人的心智，驅使他們去……侵犯中術者。」
凱聽到「不聽使喚」四個字，胃裡一陣翻攪，喉頭泛上酸水。他下意識想抽回手，卡薩斯卻握得更緊，像早料到他有這反應。卡利爾向前一步，靴底敲在石磚上，清亮一響。他俯身盯住那枚黑印，語氣冷得能刮下人一層皮：「解得開嗎？別跟我打官腔。若尋常法子不行，由我強行解開便是。」
法師低著頭，指尖在匣蓋上反覆摳著邊角，像在拼湊最不傷人的說法，最終還是選擇了直說：「回二殿下，這道印原以施術者之血為引，再輔以淨化咒陣，確可將印記連根拔除。但——」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乾澀，「一來，這印種得極深，幾乎與中術者心臟相連，強行清除，中術者恐有性命之險。」
他頓了頓，額角沁出細汗，語氣更沉：「二來，施術者在血之外，更惡劣的是……用了他的精液，且是以直接大量注入的形式。」說到這裡，他忽然用一隻手壓住袍擺下方那處隆起的弧度，指節用力得泛白，像是要把它按下去，又像是單純想遮擋。他吞了口唾沫，嗓子更啞了幾分，「因此，即便是要暫時鎮壓咒文，也必須以施術者的精液為媒介，否則咒陣根本無法成形。」話說到末了，他另一隻手也悄悄攥住袍褶，試圖把衣料扯鬆些，可那顫抖的指尖和臉上的潮紅早已出賣了他。
卡利爾沒理會他的笑，直接追問：「若殺了施術者呢？能不能強行解除？」
法師搖頭，聲音仍帶著壓抑的顫意：「這咒文原是奴隸用的。若施術者一死，中術者……恐怕性命不保。就算僥倖活下來，也至少會成為廢人。」
卡薩斯一直沒出聲，直到此刻才鬆開凱的手腕，改而將掌心覆在凱冰涼的手背上。那動作很慢，像怕驚著他，又像要把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渡過去。他看向法師，開口時聲音很低，卻落下千鈞：「先別除。告訴我們催動條件。」法師遲疑一瞬，低聲答：「施術者催動時，需在中術者目視所及之處，或持有沾染中術者氣息的貼身之物。若兩者皆無，印記只作尋常追蹤之用。但若中術者試圖反抗施術者的意志，印記便會自行催動，強行壓制其心神。」
卡薩斯早已注意到法師的情況，問完催動條件後，立即趕了法師出去。
凱終於忍不住，抬手摀住臉，掌心壓著滾燙的眼眶，腦中全是法師方才那番話——奪人心智的印記，還有那以精液大量注入的形式——羞恥像火一樣燒穿他的胸口，叫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悶著氣道：「你們都出去。」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卡薩斯聞言一僵，卻沒起身，只把他的手從臉上輕輕拉開半寸，逼他看向自己。四目相對那瞬間，凱望見對方眼裡沉著翻攪的怒意與自責，那樣濃，濃得他幾乎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