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是被一陣繩索摩擦的聲響弄醒的。
後腦的鈍痛還沒散，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抵在顱骨內側。他先動了動手指，指節擦過粗糙的麻繩，腕口被反綁在椅背後方，繩子勒進皮肉裡，每一下呼吸都讓束縛收得更緊。他眨了好幾次眼，石室裡油燈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四面書架像一堵堵傾斜的黑牆。
「醒了？」波奇亞坐在對面一張高背椅上，翹著腿，銀質燭臺擱在扶手上，掌心託著下巴，那副低調的貴族服飾在昏黃光線下像蒙了層灰。
凱沒回話，只偏頭去看門邊。斗篷人已經不見了，厚重的木門緊閉，門縫下透出一線冷白的月光。他試著掙動肩膀，繩結反而吃得更深，粗麻刮過腕骨，痛得他倒抽一口氣。
波奇亞把燭臺放到腳邊，起身朝他走來。他的靴跟在石磚上敲出規律的聲響，不急不緩，像在計算凱每一次呼吸的間隔。走到凱面前三步遠的距離，他停住，微微俯身，那雙眼睛在陰影裡泛著薄光。
「你以為我是天生就想當這種人嗎？」波奇亞開口，語氣平平的，卻像刀片刮過靜水，「從我記事起，皇宮裡的人就在比。比誰的母親受寵，比誰的劍術好，比誰能站在父王身邊多一刻。卡薩斯生下來就是嫡長子，全城為他點燈。卡利爾會魔法，朝臣說他是天授之才。而我呢？我連自己的生日宴都排在他們練劍的日程後面。」
凱的呼吸輕了些。他沒有移開視線，灰眸在油燈下顯得很深。他確實看過那些事。有一年冬日，宮裡辦三王子的生辰宴，因為卡薩斯要巡北境、卡利爾要主持祈神儀式，宴席被挪到偏廳，連樂隊都只來了一半。波奇亞從頭到尾笑得很得體，沒人看出他當晚離席後去了露臺。
「你的母親。」凱忽然開口，嗓子乾得像裂開的土。
波奇亞看了他兩秒，唇角扯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
「我的母親。」他重複，像把這幾個字含在齒間碾碎，「她姓安納塔，是南境一個小貴族家的獨女。父王納她入宮，不過是為了南境的礦稅。她這一生沒得過半場像樣的典禮，連葬禮都被禮官以『庶妃從簡』四個字打發。棺木走的是側門，送葬的隊伍不許超過二十人。那天卡薩斯在西翼主持年宴，滿城鐘樓都在敲。我一個人站在側門外，聽著鐘聲，看著我母親的棺木被抬上一輛沒有徽記的運貨馬車。」
波奇亞的聲音沒有拔高，甚至講到「沒有徽記」時還笑了。那笑容細而冷，像冰面下裂開的一道縫。
凱覺得胸口發緊。他想不出合適的話。五年前討伐魔王的路上，卡薩斯和卡利爾忙著調度聯軍、破魔陣、守營地，波奇亞被留在後方管糧草。凱曾見過他坐在帳篷裡看南境地圖，一看就是整夜。那時他以為波奇亞只是盡責，現在才懂，那個男人盯著的不只是地圖。
「我早該知道爭不過他們。」波奇亞踱到凱身側，手指沿著椅背頂端慢慢劃過，指甲刮過木緣，發出細微的聲響，「卡薩斯有兵馬，卡利爾有魔法，父王看他們的眼神，從來不落在我身上。我花了那麼多年佈線、養人、等一個翻身的機會，到頭來連你這個護衛都攪不進來。」
他停在凱背後，俯下身。溫熱的鼻息落在凱後頸，凱的肩頸線條倏地繃緊，像被幼針扎過皮膚，一層薄汗從耳後滲出。
「你跟在他們身邊，看到了。我連父王一句誇獎都能記三個月，像條等著被摸頭的家犬。」波奇亞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甘心，凱。我明明也是他的兒子。」
凱的指尖在繩索下顫了一下。波奇亞講的每一句都準確地嵌進他記憶的裂縫裡。那些年他站在卡薩斯和卡利爾身後，確實看過波奇亞被支使去斟酒、被朝臣敷衍、被禮官擋在正殿門外。那些畫面他以前只當作宮廷常態，此刻卻像被波奇亞拿刀一片片剝開，露出裡頭潰爛的底色。
「你恨他們，所以要把我也算進去。」凱說，聲音比他想像中更啞。
波奇亞從他肩膀旁繞回正面，單膝點地，蹲下來與他平視。他抬起手，只用指尖擦掉凱額角一道汗水。那觸碰極輕，輕得像在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我不恨你，凱。」波奇亞的眼神暗下來，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攪，「可你是他們最珍惜的東西。我動不了他們的權力，動不了他們的命，唯一能真正弄髒的，就是你作為在他們心口的那塊肉。」
他站直身子，手指沿著凱的臉側緩慢滑到頸側，再往下滑到領口。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裡衣，壓在凱鎖骨下方。凱的呼吸亂了，一股不該在此刻升起的燥熱從腹部往上竄，像有人把溫水灌進他血管裡，流過的地方麻刺刺地發癢。
他咬住牙關，偏頭想躲開波奇亞的手，卻被一把捏住下巴，力道不大，卻穩穩地不讓他動。波奇亞望進他的眼睛，像要確認那抹燥熱是不是從他身體深處浮出來。
「你不用忍，凱。」波奇亞低聲說，拇指擦過凱的下唇，帶走一點汗濕，「夜還長，我的哥哥們找不到這裡。你在我面前，可以只當你自己——這藥五年前我讓人在宴會上向他們落過，如今用在你身上，也算另一種復仇。」
凱的呼吸更燙了。他腦子裡有根弦在繃斷，理智拚命叫他冷靜，身體卻像被人從內部點起了一把火。那股熱意燒過胸口、燒過腿根，讓他連腳趾都蜷緊。他瞪著波奇亞，嘴唇微微張開，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喘，像從齒縫裡漏出來的。
波奇亞注視著他的反應，唇角終於有了一絲真切的弧度。他直起身，轉向牆邊，那裡掛著一盞燒得最暗的油燈，旁邊的書架暗處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被層層黑布蓋著，形狀像是另一把椅子。
凱無法將視線從那塊黑布上移開。他的身體仍在發熱，皮膚像被細針密密刺過，每一寸都敏感得發疼。而波奇亞已經再次走回他身邊，手指勾住他外衣的第一顆釦子，慢慢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