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在長廊轉角撞上一堵人牆。
對方穿著深色斗篷，身形不高，臉被風帽遮去半張，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凱踉蹌往後退了兩步，赤腳踩在冰涼石磚上，腳趾蜷起。他下意識往腰側摸，摸了個空，才想起來自己連劍都沒帶。
「讓開。」凱壓低嗓子，眼睛仍泛紅，語氣卻冷硬。
斗篷人沒讓，只側過身，讓出廊柱旁一條窄窄的岔道，低聲開口：「您想知道五年前那晚，誰把藥下進酒裡的吧。」
凱僵住。夜風從廊外灌入，吹得斗篷下襬翻動，那個人的聲音像從石縫裡滲出來，帶著刻意壓平的語調。凱腦子裡亂成一團，卡薩斯剛才那句「我和卡利爾都中了藥」還在耳邊打轉，現在又冒出一個人精準地踩在他最痛的那個點上。
「誰派你來的？」凱問。
斗篷人沒有回答，只往岔道深處退了兩步，袖中滑出一枚銅製徽章，章面刻著一頭收翅的鷹。凱認得那是波奇亞的親衛標記。
凱的指尖冰冷。他大可轉身回偏殿，卡薩斯和卡利爾都還在那裡，但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那兩個。他盯著那截令牌，像是被人拿刀抵著後心，一步一步跟著斗篷人穿過長廊盡頭的暗門。
暗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石階，兩壁掛著搖曳的油燈，潮氣和舊木混成一股悶味。凱走得很慢，腳底不時絆到石縫，心裡卻飛快轉著同一個念頭：如果波奇亞說的是真的，那五年前下藥的人，和今晚卡薩斯口中「被拿下的人手」，全連成一條線，而這條線正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拽。
石階盡頭是一間半嵌在地下的石室。三面書架，一張長桌，机上攤著城內佈防圖與數封火漆印信。波奇亞背對著門站在桌前，正用指背抹過燭臺邊緣，深棕色短髮被光勾出一圈暗金。
「你果然來了。」波奇亞轉身，唇角微抬，那副低調的貴族服飾襯得他整個人像從陰影裡剝出來，「我的哥哥們，今晚跟你說了多少？」
凱站在門邊，沒再往前。他胸口起伏得厲害，額上一層薄汗，腳底板又冷又痛。他強迫自己迎上波奇亞的目光，啞聲說：「他們說，你那晚下藥，想讓殿下們出醜。」
波奇亞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像沙紙刮過石板：「何止那晚。五年來，你每回醉倒，你那位好主君做了什麼，我一件件都替你記著。你知不知道，卡利爾每月把你叫去偏殿，灌你酒，然後對你做那些事，就是他派人把消息按下來，讓你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凱沒說話。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波奇亞往前踱了兩步，語氣放柔，柔得近乎膩：「我原本只想讓卡薩斯跟卡利爾在眾臣面前出醜，毀了他們的繼承資格。可他們把你拖下水，還一瞞五年。」他停下來，細長的眼睛像在掂量凱的傷口能撕多開，「你為他們擋過魔王，為他們拚過命，到頭來被他們當成什麼？一條喝醉了就掀開衣服、任人騎上去的母狗？」
石室裡很靜，只有油燈燒得劈啪作響。凱的呼吸不穩，那些話像細針扎進他早已裂開的胸口。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個字。波奇亞說得難聽，卻有一部分是真的。
波奇亞見他動搖，從桌上拈起一枚黑色藥丸，在燭光下晃了晃：「我不逼你動手。這裡有一顆藥，無色無味，放進卡薩斯和卡利爾的飲水裡，只會讓他們昏睡幾個小時。你只要今晚幫我，我保你安然離城，回鄉養老。我的人會把你從北門送出去，天亮前就能出王都。」
凱看著那顆藥丸，眼睛發澀。他腦中第一個浮起的，不是五年前樹幹的粗糙觸感，也不是卡利爾掀他衣服時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而是剛才在偏殿裡，卡薩斯說「我們都愛你」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像被什麼東西燙過——不是愧疚，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壓得很深、幾乎不敢讓他看見的灼痛。那種眼神凱見過，在戰場上，有人把最後一瓶療傷藥塞進同伴手裡、自己轉身迎向魔物時，就是那樣。他恨自己竟然記得這個。更恨自己明明被灌酒、被隱瞞、被當成隨手可棄的棋子，此刻卻還在想：卡薩斯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是不是在抖。
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那裡。他的胃翻攪，胸口又漲又麻，像有什麼東西在壓著他，逼他承認一件他不敢深想的事。他恨這兩人騙他，恨他們五年前做的事，更恨自己此刻竟然還想衝回長廊，確認他們是否安全。
「我……」凱開口，嗓子像生了鏽，「我幫你。」
波奇亞挑眉，神色不掩意外，又多了分得逞的愉悅。他把藥丸放進一個拇指大的銀盒，遞到凱面前。凱伸手去接，指尖擦過銀盒冰涼的表面。他腦子裡飛快算著：先接過來，退到門邊，等波奇亞放下戒心，他就衝出去。長廊盡頭有王宮巡衛，只要拐過兩道彎，就能找到卡薩斯。
他把銀盒收進外衣內袋，往後退了半步。
「你現在就帶我去庫房，我趁侍從換班時下藥。」凱說，盡量讓語氣平穩。
波奇亞盯著他，嘴角的笑沒變，眼裡卻閃過一點寒光。他沒有立刻應聲，只偏頭對門口那斗篷人點了點下巴。
凱還沒來得及邁步，後腦就遭到一記重擊。
那痛楚炸開，眼前先是一白，接著所有燭火都歪斜地絞在一起。他雙膝軟下去，伸手想抓桌角，指尖只勾翻一張佈防圖。石室在他四周旋轉，冰冷的地面朝臉頰撞來。昏過去之前，他看見波奇亞蹲下身，裙袍般的深色衣襬堆在腳邊，那張臉從上俯下來，笑得像看著一隻終於入網的鳥。
「你果然還是心軟，凱。」波奇亞低聲說，伸手撥開他額上汗濕的灰髮，「那顆藥，你不會用的。」
油燈的光映進凱半闔的眼，他的意識像沉入黑水，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靴底敲在石階上的回聲，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