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走進偏殿時，天已經暗了。外頭長廊點起燈，光從門縫漏進來，把室內照得一層淡淡橘黃。卡利爾已經坐在矮几旁，一壺酒擺在中央，兩個銀杯並排擱著。他支著下巴，黑髮散在肩頭，見凱進門便勾起唇角。
「今天怎麼遲了，我等你等到酒都涼了。」卡利爾說，聲音像平常一樣懶洋洋的，聽不出異樣。
凱站在門邊沒立刻走過去。他看了那壺酒一眼，又看向卡利爾的臉，喉結動了動，才低聲應：「路上遇到巡查，耽擱了。」
卡利爾喔了聲，掀開壺蓋倒酒，澄金色的酒液落進杯裡，香氣漫開。他朝凱招招手：「過來坐，站那麼遠幹嘛。」
凱走過去坐下，卻沒碰酒杯。他解下腰間佩劍擱在身側，手指在膝上收攏，坐得筆直。卡利爾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託著臉看他：「喝啊，又不是第一天跟我喝酒了，還等我敬你？」
凱垂眼盯著那杯酒，半晌才伸手拿起來，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帶著某種熟悉的甜澀。他知道自己酒量淺，但今晚不一樣。黃昏前他去找過宮裡的魔法師，讓人在他身上施瞭解酒術。那層魔力還貼在皮膚下，溫溫的，像薄薄一層水膜。
卡利爾見他喝了，笑得更深，又替他斟滿一杯：「今晚天氣不錯，我讓人備了你喜歡的那種果乾，配酒剛好。」
凱沒答話，只點頭。他吃著果乾，一杯接一杯，眼裡慢慢浮起一層水光。半個時辰過後，他身子開始晃，手撐在幾邊，額角泛起薄紅，呼吸也變重了。卡利爾湊近看他，低聲問：「醉了？」
凱含糊地應了聲，眼皮沉得像掛了鉛。卡利爾眼裡閃過一點暗光，伸手攬住凱的腰，半抱半拖地往屏風後的床鋪帶。凱整個人靠在他肩上，灰髮蹭著卡利爾的領口，聞起來有酒氣和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今晚也慢慢來。」卡利爾貼在他耳邊說，嗓音低得發黏。
他把凱放倒在床上，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凱仰面躺著，胸膛起伏，半閉著眼，像醉得神智全失。卡利爾俯身過去，手指勾住凱上衣下襬，一吋一吋往上掀，露出結實的腹肌和被腰帶勒出的淺痕。他低頭，嘴唇幾乎要貼上凱的鎖骨。
凱的眼睛霍然睜開。
那雙眼睛清亮得嚇人，哪還有半點醉意。他猛地抬手推開卡利爾，力道大得讓卡利爾往後跌了半步。凱翻身坐起，扯下被褪到一半的上衣，聲音又急又抖：「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卡利爾愣住了。他站在床邊，黑髮散在頰側，臉上一貫的從容裂開一條縫。凱瞪著他，眼尾泛紅，嘴唇抿得發白，手指抓著凌亂的衣襟，指節凸起。
「你每月約我喝酒，就是為了等我醉了以後……脫我衣服，做這些事？」凱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尾音幾乎碎掉，「卡利爾殿下，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卡利爾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就在這時，偏殿另一側的門被推開了。卡薩斯走進來，黑色短髮被門外的風吹得微亂，身上還穿著皇太子的正式外袍，領口銀釦在燈下泛著冷光。
凱聞聲回頭，看見卡薩斯站在那兒，瞳孔驟縮。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整個人往床角縮去，背抵上雕花床柱，像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你們……」凱的視線在兩兄弟之間來回，聲音乾澀，「從一開始就串好的嗎？」
卡薩斯關上門，緩步走進內室，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他先看了卡利爾一眼，目光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意，但沒當場發作，只沉聲說：「把酒收起來。」
卡利爾沒動。他站在原處，胸口起伏，半晌才扯了下嘴角：「你倒是來得正好。」
卡薩斯沒理他，轉向凱。燭火搖曳，把他那張冷硬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凱從沒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眉頭擰著，唇角緊繃，像在強壓著某種快要衝出來的東西。
「我們知道波奇亞找過你。」卡薩斯開口，聲音低而穩，像石頭沉進深水裡，「也知道你今晚演這一齣，是想當面拆穿卡利爾。」
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像，怎麼會被看穿。
卡薩斯往前走了兩步，在床前三步處停下，目光沒從凱臉上移開過：「波奇亞在你身上下了套，想用那晚的事逼你反。我們沒有拆穿他，是故意讓他以為自己快贏了。幾個小時前，他安插在城內的最後一批人手已經幾乎被拿下。他以為他還能來找你，但他身邊已經沒有半個能用的人了。」
卡利爾靠著牆，抱起手臂，語調恢復了點平常的散漫，但眼神仍緊盯著凱：「留著他，是為了讓他放鬆。等他把所有底牌都掀了，我們再收網。」
凱的指尖陷進被褥裡，腦子嗡嗡作響。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五年前那棵老樹下模糊的觸感、波奇亞那張陰測測的笑臉、卡利爾剛才掀他衣服時那理所當然的動作，全攪在一起，變成一股又熱又痛的東西堵在胸口。
「所以，波奇亞說的都是真的。」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不是問句。
卡利爾別開眼。卡薩斯沒迴避，直直迎上凱的視線，過了很久才點頭。
「五年前慶典那一夜，我和卡利爾都中了藥。」卡薩斯一個字一個字說，語速極慢，像在剜自己的肉，「你喝醉了，我們……對你動手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響。凱張著嘴，眼睛發澀。他腦海裡又浮出那個畫面：粗糙的樹皮壓在胸口，滾燙的呼吸噴在耳後，腰被人從後面掐住，動彈不得。那不再是錯覺。那一夜真的存在過，而眼前這兩個人，就是把他按在樹上的人。
卡利爾終於站直身子。他走到卡薩斯身側，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翻出來：「我原本可以瞞你一輩子。但我不想了。我每月找你喝酒，趁你醉了碰你，是我混蛋。但我如果真的只想睡你，犯不著陪你演這些年的主僕情深。」
卡薩斯接話，語氣仍舊低沉：「我們都愛你。所以今晚才站在這裡，把話說開。不想再騙你，也不想再讓你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些事。」
凱聽到「愛」字，肩膀抖了一下。他看著卡薩斯，又看向卡利爾，嘴唇翕動好幾次，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們憑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
話音未落，他已從床上彈起來，抓起掛在床尾的外衣，連劍也忘了拿，就跌跌撞撞往門口衝。他撞開偏殿側門時，外頭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舞。凱頭也不回，光著腳踩過石階，沿著長廊一路狂奔。
卡薩斯下意識要追，卻被卡利爾拉住手腕。卡利爾搖搖頭：「他不會信我們現在說的話。」
凱跑出很遠，夜風颳得他領口翻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胸口漲得發痛，像有人把五年前的真相硬塞進他身體裡，把原本安穩的一切都撐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