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把信讀完後，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日頭偏西，把房裡照成一片悶熱的橘紅色。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鷹形親衛徽章，指腹沿著鷹翅邊緣慢慢摩挲，五年前丟失它的位置終於在腦子裡拼出個模糊輪廓。
花園樹林。
他記得那裡。慶典那晚他醉得連路都走不穩，事後醒來只當自己摔了一跤，還被卡薩斯訓了一頓。可如今這封信要他回去，回到那片白藤涼亭後頭的老樹林。凱把徽章塞進腰間暗袋，起身拉好外衣，帶上放在房中的佩劍，沒驚動任何人便出了房。
王宮花園在午後這時分沒什麼人。凱沿著石板小徑穿過噴泉，水聲嘩嘩響，驚起幾隻停在矮樹籬上的灰雀。他越走越快，鞋底踩過落葉，發出細碎乾裂的聲音。白藤涼亭出現在視線裡時，他胸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涼亭外一片靜。他繞過石階，往涼亭後方的樹林走去。五年過去，這裡的樹長得更高了，枝葉交疊成一片濃蔭，把午後的光篩成碎金。凱走到那棵老樹前停下。樹皮上爬滿青苔，根部被落葉掩去半截。他盯著那處樹幹，腦子空轉，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來得比我想的慢。」一個聲音從樹林深處傳出來。
凱猛地轉身，右手已經按在腰間劍柄上。十幾步外，一個披著深灰連帽斗篷的人站在兩棵樹之間，兜帽壓得極低，遮去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顎一線。那人身形中等偏瘦，站姿散漫，像等了很久。
「你是誰。」凱的聲音壓得很低，劍已抽出一寸。
那人笑了一下，沒動，只把雙手從斗篷裡慢慢抬起來，做出個「沒有武器」的動作。那雙手的手指很長，中指上戴著一枚銀戒，在斑駁光線下閃了一下。凱盯著那枚戒指，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某個模糊畫面：慶典會場，一隻舉起的拳頭，掌心滲出血來。
「你是波奇亞殿下。」凱說。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波奇亞低低笑出聲，抬手把兜帽往後撥。那張臉慢慢露出來：深棕色短髮，薄唇，眉眼間帶著點慵懶的陰沉。他仍穿著低調貴族服，領口暗銀繡紋在樹影下若隱若現。
「一個天然呆能認出我，真不簡單。」波奇亞把兜帽整個放下，瞇起眼看凱，「不過我本來就沒打算瞞你。只是不確定這五年裡，你還會不會單獨來見我。」
凱仍然按著劍，身子微弓，像隨時能拔劍衝出去。但他沒有。
「為什麼約我來這裡？你怎麼撿到我的徽章？」凱問。
波奇亞沒有馬上回答。他往旁走了幾步，靴底碾斷一根枯枝，清脆的斷裂聲在樹林裡格外響。
「徽章是五年前在這裡撿的。」波奇亞停下，側過身看凱，「不過你大可以放心，我撿到它的時候，你已經被帶走了。至於我為什麼約你來……你不覺得最近身體怪怪的嗎？」
凱蹙起眉，握劍的手又緊了緊。「什麼意思。」
「你照鏡子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身上莫名其妙多出很多瘀痕？腰、腿、屁股，這些你自己平時根本撞不到的地方。」波奇亞語氣像在閒聊，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凱的臉，像要看穿他每一寸表情變化，「還有，洗澡換衫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越來越敏感了？不過被人碰一下就全身發軟，連喘都喘不勻。」
凱臉色變了。他喉頭一緊，沒答話。腦子裡卻猛地閃過浴場那一幕——一個同僚擦身而過時手肘不小心撞上他後腰，他竟當場腿軟，輕叫了一聲，那聲音又短又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周圍幾個騎士全轉頭看他，他滿臉通紅，只能硬扯出個笑說是舊傷未癒。此刻波奇亞的話像把刀，把那層薄薄的藉口整片掀開，露出底下他始終不敢直視的東西。
波奇亞慢慢朝他走近兩步，姿態隨意，卻帶著獵人接近獵物時那種老練的從容。「尤其是與我二皇兄喝完酒醒來的隔天，是不是常常覺得後面很痛，可你根本想不起來自己做過什麼？」
「你別再走近。」凱低聲說，劍已經抽出半截，銀光在陰影裡閃得刺眼。
波奇亞停下腳步，卻笑了。那笑容薄而涼，像刀尖劃過水面。
「我沒有要傷你。想傷你的話，這幾年我多的是機會，不是嗎，凱。」他故意把凱的名字叫得慢，尾音拖得意味深長，「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人都被調教到這個地步了，還要傻傻地留在他們身邊，當那兩個人的……」他頓了頓，挑了下眉，沒把最後那個字說出口。
凱的臉頰繃得死緊，握劍的手指泛白。他張了張嘴，像想反駁什麼，可腦海裡閃過那些早晨醒來時腰腿間的痠痛、那些他從來不敢深想的破損痕跡，一時間竟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慢慢想。」波奇亞說，語氣驀地放輕，像在哄，「我既然把徽章還你，就一定有話要告訴你。但不是現在。等你想清楚那些瘀痕是怎麼來的，再來找我。你知道能在哪找到我。」
他往後退了一步，斗篷一角被風掀起來，像片深色羽翼。凱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波奇亞轉身走進樹林更深處，直到那背影完全融進陰影裡。
林葉沙沙響了一陣，歸於寂靜。凱仍站在老樹前，劍半出鞘，呼吸又快又亂。波奇亞那些話像腐葉下的濕氣，一點一點滲進他骨頭裡。他想起卡利爾每月拉他喝酒的那些夜晚，想起卡薩斯偶爾落在他身上又匆忙移開的視線，想起自己清晨起不了床時，後腰和股間那沒來由的脹痛。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樹林裡已經只剩他自己。
風從林子深處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凱慢慢把劍收回鞘，低頭扯開領口往裡看了一眼。鎖骨邊緣，有幾點淡青的痕跡，像是被人用嘴吸出來的。他手指一抖，立刻把衣領拉好，耳根卻熱得發燙。
「不會的……」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可那句話一出口，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卡利爾坐在他床邊，手指沿著他衣襟往裡探，嘴裡低低喊他的名字。那畫面太清楚了，像是真的。凱猛地甩了甩頭，像要把什麼從腦子裡甩出去。他轉身就要走，腳下卻絆到一截隆起的樹根，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手掌在樹幹上撐了一下才穩住。
粗礪的樹皮磨得他掌心發疼。他盯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這觸感陌生得可怕。他以前來過這裡。不是路過，是在這棵樹前，被人從後面按著，壓得整個胸口都貼在樹幹上。那人的喘氣聲很重，貼在他耳後，燙得他直發抖。
凱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額角滲出薄汗。他扶著樹幹慢慢直起身，眼神混亂得像剛從水裡被人撈起來。那枚徽章貼在腰間，隔著衣料硌著他的皮肉，像在提醒他，五年前那一夜不是他想的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