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走出隔間時，頭髮還在滴水。他低著頭把上衣隨便套回去，布料貼在沒擦乾的背脊上，透出底下起伏的肌肉線條。那幾個騎士還杵在原地，誰都沒敢先動。凱沒看他們，抓起濕布往木桶一扔，快步穿過沖洗間側門，鞋底踩在潮濕石板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卡薩斯巡營走到浴場外時，正撞見凱從側門出來。那頭灰髮濕成深色，幾綹貼在額角，領口歪了一邊，鎖骨到頸側都泛著沖洗後的淡紅。凱抬眼看見他，腳步一頓，匆匆行禮。
「殿下。」
卡薩斯沒應聲，目光越過凱肩頭，看向他身後石砌沖洗間的出入口。那裡還有三個騎士正往外走，走路姿勢僵硬得奇怪，其中兩人腰間佩劍都壓著袍襬，像在遮掩什麼。另一人半低著頭，耳根紅得發亮。
「怎麼回事。」卡薩斯語氣很平，視線卻冷。
其中一個騎士反應最快，猛地挺直背脊，聲音繃得像在報軍情：「回殿下，沒、沒事！」
凱已經側過身，想從卡薩斯身旁走掉。卡薩斯伸手按住他肩膀，沒使什麼力，凱就停了。那手掌隔著濕衣壓在肩上，凱能感覺到他指節的溫度，整個人又僵得像塊木板。
「你們剛才在沖洗間做什麼。」
「只是沖洗，殿下。」另一名騎士搶著答，眼睛卻不敢看卡薩斯。
卡薩斯沒再問他們，偏頭看向凱，那雙眼裡像結了一層薄霜。凱喉頭動了動，別開視線。
「說話。」
「沒什麼。」凱的聲音很輕，像怕說重了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只是……他們鬧著玩。」
卡薩斯鬆開手，朝那三個騎士走近一步。騎士們同時退了一步。空氣裡還帶著浴場飄出來的水氣，混著石頭被太陽曬過的溫熱氣味，此刻卻像凝固了一樣。卡薩斯目光慢慢掃過每張臉，最後停在那個耳根最紅的騎士身上。
「你剛才碰了他哪。」
那騎士嘴唇抖了兩下，喉結一動，脫口而出：「腰……就是搓了一下腰。沒別的意思，殿下。真的，就是鬧著玩——」
「他腰細，所以呢？」卡薩斯打斷他，聲音低得只有近處幾人能聽見。
騎士臉色刷白，後背冷汗瞬間浸透裡衣。旁邊兩人也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只剩鎧甲邊緣極輕的碰撞聲。卡薩斯又往前一步，幾乎貼到那騎士面前。
「我與凱一同打過魔王。他跟你們不一樣，不是路旁隨便一個練劍的，更不是讓你們在沖洗間動手動腳的。再讓我知道有下次，你就去看守邊境，一輩子別回來。聽清楚了？」
那騎士猛地單膝跪下，盔甲撞在石地上悶響一聲，嘴裡連連應著：「聽清楚了，殿下。屬下知錯，絕不再犯。」
凱站在原地，視線落在自己濕透的鞋尖上。他沒料到卡薩斯會把話說得那麼重，更沒料到那雙眼睛掃過來時，自己胸口會那麼悶。
當夜，王城西側一處不起眼的酒館後巷裡，一個披灰斗篷的人把幾句話低聲報給等在暗處的聯絡人。話一層層傳出去，天還沒亮便到了波奇亞耳中。
波奇亞坐在高背椅上，手裡轉著一枚銀戒，聽完密探覆述沖洗間外發生的事，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沒笑出聲，只是用指腹摩挲著銀戒內側，眼底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總算找到了。」波奇亞低聲說，語氣像在自言自語，「卡薩斯，你藏了五年，還是露出來了。」
他放下銀戒，伸手從桌角拿起一疊東西。那是五年前花園樹林裡撿到的鷹形親衛徽章，被深色絨布包著，邊緣留下一圈已經發暗的汙痕。波奇亞將徽章拿到燭火下看了看，又取過一封早就寫好的信，信紙厚實，封口用暗紅火漆壓出荊棘紋。
「把這兩樣一起送到凱手上。」波奇亞把東西遞給站在陰影裡的密探，聲音壓得極低，「他知道該去哪裡找答案。記住，別在皇太子的人面前露面。」
密探接過絨布包和信，彎腰行禮，身影一閃便消失在窗外夜色裡。波奇亞往椅背上一靠，嘴角仍勾著那抹笑。
「我等了五年，總算輪到你睡不著了，卡薩斯。」
隔天午後，凱回到自己房裡，發現門縫下塞著一隻素面木盒。他關上門，把木盒放到桌上，猶豫了一下才掀開。盒子裡鋪著軟布，布上擱著一枚他再熟悉不過的鷹形親衛徽章，旁邊壓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凱的指尖碰到徽章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他把那枚徽章拿起來舉到窗邊，日光落在鷹翅上，反射出冰涼的光。那處五年前遺失後他找了很久，一直以為是練劍時落在訓練場。可如今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一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來歷的木盒裡。
他拆開信，紙張被窗縫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打顫。信上只有短短數行，字跡刻意端正，看不出書寫人的習慣。凱一個字一個字看完，又把信按原樣摺好，塞進衣襟內側。他坐在床沿，兩手撐著膝蓋，灰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呼吸一下比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