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滑手機。
手機螢幕亮著,停在一個根本沒在看的社群頁面上,我的拇指偶爾機械式地滑一下,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像在做什麼。房間裡只開著床頭那盞小燈,光暈黃黃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灘發黴的水漬。
我應該要睡了。明天早上還有課,張明遠說要討論期中報告的進度,我一想到要走進那間辦公室,胃就縮成一團。可是閉上眼睛更糟——黑暗裡會自動浮現那些聲音,張明遠的、弟弟的、還有爸爸的。
爸爸的掌心。
我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膝後方的那塊皮膚。早就不燙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裡還留著什麼。不是溫度,是一種被碰過的記憶,像有人用指尖在我皮膚上按了一個看不見的印子。
別想了。我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就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兩下。很輕,像是怕吵到誰似的。
「姐?」
林志傑的聲音從門縫外傳進來,帶著鼻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剛哭過還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作惡夢了,睡不著。」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了一拍。我還沒開口說「進來」還是「等一下」,門已經被推開一條縫,走廊的燈光從那道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線。然後我看見他半顆頭探進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濕潤潤地望著我,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狗。
「姐——」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更軟了。
我心裡那個該說「不行」的聲音來不及響,手已經把棉被掀開一角。
他動作很快,快到我還沒反應過來,棉被已經被掀起又落下,一個溫熱的身體鑽進來,從背後貼上我的背。他的右手從我腰側繞過來,環住我的肚子,整張臉埋在我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呼吸又熱又均勻,隔著睡衣的薄布料,我能感覺到他鼻尖的形狀。
我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那種普通的僵——是每一條肌肉都同時收緊的那種僵。我的後背打直,肩膀聳起,連腳趾都在棉被裡蜷起來。他的手臂壓在我腹部上,體溫比我高,隔著一層布料還是燙得讓我很難忽略。
「志傑——」我試著出聲,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只擠出一點點氣音。
他沒回話,就只是把臉埋在我背上,呼吸慢慢變沉。我僵在那裡不敢動,腦子裡拚命說服自己:他只是作惡夢,只是想要有人陪,只是弟弟跟姐姐的正常互動,這很普通,這沒什麼,這一定沒什麼——
然後他的手動了。
「姐,妳的背好涼,」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從我背後傳來,「我幫妳暖暖。」
我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他的手已經從我睡衣下擺伸進去,掌心直接貼在我腰側的肌膚上。
我倒抽一口氣。
他的手很燙,燙得像是剛握過一杯熱水,五指張開,穩穩地貼在我腰側那塊從來沒被別人碰過的皮膚上。我的腹部肌肉在他掌心下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想要往後縮,可是他就貼在我背後,根本沒有空間可以退。
「好滑。」
這兩個字不是他說出口的,是他心裡想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貼在我耳邊講悄悄話。
「想往下摸。」
我的心跳聲大到我懷疑他一定聽得見。他的手指開始慢慢往上滑,指腹擦過我肋骨側面的皮膚,一節一節地往上數,像是在摸一件很貴的布料。我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胸口緊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可是我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把他的手推開——因為我不知道正常的妹妹該怎麼反應。
他的指尖碰到我胸罩下緣的時候,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
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鋼圈下方那條線上,沒有再往上,也沒有退回去,就那樣停在那裡,指尖輕輕壓著那條邊界。我能感覺到他中指指腹在我皮膚上微微顫抖,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還是我的身體在抖。
「這樣比較暖,」他說,語氣聽起來若無其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咬住下唇,用力到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的手開始動了。不是往上,而是在我腹部那片肌膚上輕輕摩挲,掌心貼著肚臍下方的位置,手指慢慢畫著不規則的小圈。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可以假裝只是無意識的習慣動作,可是他的指腹每一次滑過我皮膚,我的小腹就會不由自主地繃緊一次。
偶爾他的手指會往上滑到肋骨下緣,指節輕輕頂在那排骨頭的下方,然後又滑回來,像潮水一樣,有節奏地來回。我盯著天花板那盞小燈的光暈,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那個黃色的光圈上,不要去想他的手現在停在哪裡。
可是他的心跳聲出賣了他。
我聽得見——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種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該死能力。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像是剛跑完百米,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胸腔裡。然後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更深更慢,像是他在努力控制什麼東西。
「姐。」
他的聲音啞啞的,從我背後傳來,震動透過他的臉頰傳到我肩胛骨上。
「妳身上好香。」
然後我感覺到了。
某個硬硬的、溫熱的東西,隔著他的睡褲和我的睡褲,穩穩地抵在我的臀縫上。
我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我整個人往前縮,動作大到我差點撞到床頭櫃。棉被被我扯歪了,冷空氣從縫隙灌進來,我縮在床的最邊緣,背貼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抱緊自己的膝蓋。
他像是被自己的行為嚇醒一樣,手猛地抽回來,整個人翻身坐起,動作快得差點滾下床。
「我、我回去睡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像是剛從夢裡驚醒的人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我看見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門口,門把轉動的聲音很急,門被拉開又關上,走廊的光閃了一下就消失。
腳步聲很亂,一路跑到走廊底。
然後安靜了。
我躺在床上,維持著剛才縮成一團的姿勢,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棉被還歪歪地蓋在我身上,露出一截小腿,冷空氣舔著我的腳踝。
背上還留著他剛才的溫度。
我慢慢伸出一隻手,繞到背後,指尖碰了一下他剛才貼著的那個位置。肩胛骨之間的那塊皮膚,被他整張臉埋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現在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那裡放了一小塊被體溫捂熱的玉。
我把手收回來,按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快得像瘋了一樣。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抵在我後面的那個觸感——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撞來撞去,像是一堆被打翻的彈珠。而最讓我害怕的,不是他做了什麼。
是我沒有推開他的手。
是我在他手指往上滑的時候,身體深處有個地方,不受控制地收緊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連我自己都差點沒察覺。可是我察覺了。
我把棉被重新拉到頭頂,整個人縮成更小的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遮雨棚上,發出細碎又規律的聲響。
我逼自己閉上眼睛,可是睡意像被什麼東西嚇跑了一樣,躲得遠遠的。我的手還按在胸口上,掌心底下,心臟還在用力地跳。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跳動都像在提醒我一個我不想承認的事實。
這個世界,不對勁。或者,不對勁的那個,是我。
雨聲越來越大,我把臉埋進枕頭裡,逼自己什麼都不要想。
可是背上的溫度還是不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