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枕在我腿上的重量也越來越沉。我低頭看了一眼——這小子居然真的睡著了,睫毛安靜地貼在臉頰上,手還搭在我膝蓋上沒放開。
我小心翼翼地託起他的後腦勺,把靠墊塞到他頭底下,再輕輕把他的腿挪上沙發。他悶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抱著靠墊繼續睡,沒有醒。
客廳裡只剩下電玩暫停畫面的背景音樂還在重複播放。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頓時整間屋子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低頻運轉聲。時鐘顯示晚上九點四十分,爸爸和哥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玄關多了兩雙皮鞋,二樓書房的門縫透出燈光。
我上樓拿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把門鎖上。
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的時候,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正常呼吸了。水蒸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鏡子被霧氣糊成一片白。我閉上眼睛,讓水流沖過臉頰、肩膀、背脊,試著把今天所有那些不該聽見的聲音一起沖掉。
張明遠的手指搭在我肩上的觸感。他說「妳這邊寫錯了」的時候,那雙斯文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過的念頭。還有弟弟枕在我腿上,心裡那句「姐姐的大腿比枕頭舒服多了」,帶著那種純粹的、毫不設防的渴望。
我用力抹掉臉上的水,告訴自己不要想了。可是越不想,那些聲音就越清晰。
洗完澡之後我換上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T恤,下面套了條灰色的居家短褲。頭髮還滴著水,我用毛巾隨手擦了幾下,光著腳走出浴室。
走廊上,我爸林建國正好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茶杯,看見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洗好了?」他問,語氣很平常。
「嗯,爸你還在工作喔?」我一邊用毛巾搓著髮尾,一邊往自己房間走。
「還有幾封郵件要回,」他說著,目光卻忽然往下移,落在我小腿的位置,「等一下,妳膝蓋後面是怎麼回事?」
我愣了一下,扭頭往自己右腿後面看。膝蓋後方靠近腿彎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紅色刮痕,大概三四公分長,邊緣微微結痂,看起像是什麼時候不小心擦到的。我完全沒印象是什麼時候弄的。
「不知道欸,可能騎車的時候刮到的吧。」我說。
「都結痂了,妳自己沒發現?」他把茶杯擱在走廊的邊櫃上,眉頭皺起來,語氣多了幾分父親式的責備,「這種天氣傷口容易感染,過來,我幫妳擦點藥。」
「不用啦,又不嚴重——」
「過來。」
他的語氣不重,但那種沉穩的、不容拒絕的聲調讓我下意識就閉上了嘴。他轉身走進主臥,沒多久就拿了一小瓶優碘和棉花棒出來,下巴朝樓梯口一揚:「去客廳坐著,光線比較亮。」
我只好走下樓,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林志傑還在沙發另一頭呼呼大睡,完全沒被我們的動靜吵醒。
林建國在我面前蹲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三十五歲的男人保養得很好,蹲下來的姿勢穩穩當當,腰背挺直。他把優碘放在茶几上,抽出一根棉花棒,捏住我的手,沾了些藥水,然後另一隻手就托住了我的小腿肚。
「腳抬起來一點。」
我照做,把右腳跟踩在沙發邊緣,膝蓋彎起來。他一手託著我的小腿肚,另一手拿著棉花棒,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在我膝蓋後方那道小傷口上。
棉花棒沾著藥水按上來的時候,涼涼的,刺刺的,我倒吸了一口氣。
「忍一下,很快就好。」他低聲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然後那道聲音就來了。
「她的腳踝,好細。」
我全身僵住。
林建國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眉頭依舊微微皺著,棉花棒在我傷口上輕輕地、仔細地按壓。但他的心聲繼續在我腦中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貼在我耳邊說的。
「從這裡,腳踝,往上,一路親上去。小腿肚、膝蓋窩、大腿內側……每寸都要。」
棉花棒從傷口上移開,他的拇指卻順勢按在我小腿肚上,輕輕地、緩慢地往上滑了兩寸。
「這邊有瘀青嗎?我看看。」他說,語氣還是那麼沉穩。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粗糙的觸感貼在我剛洗完澡、還帶著水氣的皮膚上,從小腿肚滑到膝蓋窩下方,拇指在膝蓋內側那塊柔軟的凹陷處畫了個小小的圓。
我的小腿肌肉猛地繃緊。
「別緊張,快好了。」他低聲安撫,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沉靜如水,看起來就是一個父親在關心女兒的傷勢。但我聽見的,是他心裡那句幾乎是嘆息般的低語。
「她皮膚真的好嫩,比想像中還要嫩。」
我的手指死死掐著沙發坐墊的邊緣,指甲陷進布面纖維裡,指節發白。我該把腿抽回來的。任何一個正常的女兒,在這種情況下都應該把腿抽回來,說一句「好了啦爸,我自己來就好」,然後站起來離開。
但我不能動。因為我不能讓他發現我聽見了。因為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林曉雪,不該在父親幫她擦藥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把腿抽走。
我該怎麼解釋?說「我覺得你的拇指停在我膝蓋內側的時間太久了」嗎?
所以我只能繼續坐著,繼續讓他託著我的小腿,繼續讓那根沾了藥水的棉花棒在我皮膚上遊走。
「好了。」他終於說,放開了我的腿。
棉花棒被丟進茶几旁的垃圾桶,他把優碘的瓶蓋旋緊,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在我大腿上停留了一瞬。真的就只是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戒備,根本不會注意到。
「下次小心一點,知道嗎?」他拍拍我的頭,拿起茶杯轉身往樓梯走去。
「……知道了。」我說。
他走上樓梯的腳步聲穩穩地、一階一階地遠去。我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坐在沙發上,右腳還踩在沙發邊緣沒有放下來,膝蓋窩上殘留著優碘的涼意。
還有他拇指停過的那一小塊皮膚。
那一小塊皮膚在發燙。
不是錯覺。我可以很明確地感覺到,從膝蓋內側那個被他用指腹輕輕畫過圓的地方,一股細微的、灼熱的暖流正在往外擴散,沿著大腿內側往上蔓延,像有人在我皮膚底下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猛地站起來,幾乎是用逃的跑上樓梯,衝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板上。
房間裡很暗,窗簾沒拉上,外面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抱住自己的小腿,指尖剛好碰到他剛才託住的那個位置。
還在燙。
不對。不只是燙。
我的身體起了反應。那種我明明不該有、卻無法否認的反應。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微微發顫,小腹深處有種空落落的、酸軟的感覺,像是身體在期待著什麼。
期待他的手再往上。期待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變成真的。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逼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腦子裡那些聲音不肯停。
張明遠的心聲:「如果她趴在這張桌子上,把裙子撩起來——」
弟弟的心聲:「姐姐的大腿比枕頭舒服多了,而且好軟。」
還有剛才,爸爸蹲在我面前,手掌託著我的小腿,心裡想的是要從腳踝一路親到腿根。
我抱住自己的頭,把臉埋得更深。
這些人——老師、弟弟、父親——他們表面上的溫柔,底下藏著的東西全都一樣。而更讓我害怕的,不是他們的想法,是我自己。
是剛才我沒有把腿抽回來的瞬間。
是我膝蓋內側那塊皮膚還在發燙的事實。
是我小腹深處那股隱約的、不肯熄滅的期待。
我爬上床,把棉被拉到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盯著棉被內側那片模糊的白色布料,腦子裡轉著一個問題。
如果這一切——那些觸碰、那些藉口、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慾望——在這個世界裡,都是「正常」的話呢?如果這個世界的規則,本來就不是我以為的那樣呢?
那我該怎麼辦?我還能繼續裝下去嗎?
更可怕的是另一個問題。一個我連對自己都不敢問出口的問題。
如果裝到最後,我其實已經不想裝了呢?
我把棉被裹得更緊,緊到全身都在發抖。窗外的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這一夜,我沒有睡著。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