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我接到張明遠的訊息時，手機螢幕亮起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逃不掉了。
「曉雪，上次那份報告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放學後到辦公室找我一下。」
訊息文字看起來很正常，就像任何一個負責任的老師會發給學生的提醒。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方懸著，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好」。
走進教學大樓的時候，走廊上還有零星幾個學生在收拾書包，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我踩著那道光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聽起來格外響亮。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日光燈的白光。
我敲了敲門，推開。
張明遠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幾份文件，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來了？把門帶上，外面有點吵。」
我順手把門關上，走到他對面坐下。辦公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其他老師的座位都空著，電腦螢幕也暗著。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味和影印機的碳粉味，張明遠的桌上還擺著一杯喝到一半的美式咖啡，杯緣印著淡淡的唇印。
「你的報告我看了，」他翻開我那份作業，手指按在紙頁上，慢慢地沿著文字滑動，「整體架構沒什麼問題，但這邊的論述邏輯有點跳。」
我傾身往前，假裝專心看著他指的地方。他的手指很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壓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移動。
「她今天穿這件T恤，領口比上次那件高，但脖子後面那塊肌膚，看起來好軟。」
那道聲音就這麼突然竄進我腦中。
我的手在膝蓋上握緊，指甲掐進掌心。表面上我繼續維持著專注的表情，點點頭說：「老師，那我這邊要怎麼改？」
張明遠站了起來，「我示範給你看。」他繞過辦公桌，走到我身後，彎下腰，右手從我肩膀旁邊伸過來，指著報告上的某一段落。他的胸膛幾乎貼上我的後背，隔著他襯衫的薄布料，我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體溫正輻射過來。
「你看這裡，」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呼吸噴在我頸側的髮絲上，帶著淡淡的咖啡香氣，「這個論點需要補充文獻支持，不然說服力不夠。」
我僵住了。
他的左手放在我椅背上，手指微微收攏，指節輕輕碰到我的肩膀。那觸碰很輕，輕得像是不小心的，但他的手沒有移開。他的右手繼續在報告上比劃，左手的手指卻慢慢往上移，從椅背滑到我的肩頭，隔著T恤的布料，他的指尖按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壓了一下。
「放鬆點，你太緊繃了。」他說，語氣溫和得像在關心一個學生。
但同時，那道聲音又來了。
「想沿著領口往下摸，她的鎖骨一定很漂亮。」
我的呼吸卡在喉嚨裡。他的手指就這麼放在我肩膀上，拇指在我鎖骨附近輕輕畫了一個弧，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幫我調整坐姿。他的胸膛依舊貼在我背後，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透過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老師，我、我去一下洗手間。」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差點撞到他。
張明遠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依舊是那副溫文儒雅的樣子。「好，慢慢來，不急。」
我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上已經沒有學生了，我衝進女廁，雙手撐在洗手臺上，大口喘氣。鏡子裡的我臉頰泛紅，眼睛裡帶著慌亂。我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潑了潑臉，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落，我才感覺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我在廁所裡待了五分鐘，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重新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的時候，張明遠已經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跟我隔著一張辦公桌的距離，姿態端正地翻著另一份文件。他抬頭看我一眼，笑了笑，「回來了？我們繼續。」
我坐回椅子上，這次刻意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他把報告推到我面前，遞過一支筆，「你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圈起來，回去照著改就好。」
我伸手去接筆，他的指尖卻在鬆手的那一刻輕輕滑過我的掌心，停留了兩秒才放開。那觸感很輕，像羽毛掃過，但我的手指忍不住縮了一下，筆差點掉在桌上。
「拿穩。」他說，語氣若無其事。
我握緊筆，低頭在報告上隨便圈了幾個地方。我不敢抬頭看他，因為我知道我的耳根已經紅了，而他也一定看見了。我胡亂把報告塞進包包裡，站起來說了句「謝謝老師，我回去改」，就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走出教學大樓的時候，夕陽已經快沉下去了，天空變成深藍色。我腳步很快，幾乎是用小跑步的穿過操場和校門口，直到走出學校大門，我才停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傍晚帶著車流廢氣的空氣。
我搭上回家的公車，一路上靠著車窗，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公車晃動的時候，我的身體也跟著晃，腦袋裡亂糟糟的，張明遠的手指、他的呼吸、他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全攪在一起。
回到家，我用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沒開，客廳卻傳來電玩遊戲的音效聲。
我走進去，看見林志傑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遊戲手把，螢幕上正上演著激烈的槍戰場面。他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亂糟糟的，看起來一副剛睡醒沒多久的樣子。
「翹課打電動？」我把包包丟在沙發角落，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下午沒課啦，」他頭也沒回，手指按著手把按得劈哩啪啦響，「姐，你回來得正好，過來陪我玩。」
我端著水杯走回客廳，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他轉頭看我一眼，皺了皺眉，「坐那麼遠幹嘛？過來這邊啦。」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我沒動。他乾脆把手把放下，整個人靠過來，身體一歪，頭就枕在我大腿上。
「喂，你——」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
「借躺一下啦，打了一下午的電動，脖子好痠。」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後腦勺在我大腿上蹭了蹭，仰起臉看著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的頭髮散在我腿上，細軟的髮絲隔著牛仔褲的布料搔著我的皮膚。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就像一隻在撒嬌的小狗。
然後那道聲音來了。
「姐姐的大腿比枕頭舒服多了，而且好軟。」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水杯停在嘴邊，一口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林志傑渾然不覺，繼續枕在我腿上，甚至還閉上眼睛，像真的打算就這麼睡一覺。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掌心貼著我的牛仔褲布料。
「姐，你今天怎麼那麼安靜？」他閉著眼睛問，語氣懶洋洋的。
「沒、沒什麼，上課有點累。」我勉強擠出這句話，把水杯放到茶几上。
他「喔」了一聲，沒再追問，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我低頭看著他，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毫無防備，像個孩子。
但他的心聲還在我腦中迴盪，一句接一句，帶著那種無意識的、純粹的依戀與渴望。
我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只能放在沙發靠背上，指尖緊緊摳著布面的纖維。客廳裡只有電玩暫停畫面的背景音樂在重複播放，還有林志傑均勻的呼吸聲。我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任由弟弟枕在我腿上，任由那些不該聽見的聲音在我腦中迴盪。
這個家，每一個人，他們的溫柔底下藏著的東西，我全都聽見了。
而我只能繼續假裝什麼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