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的瞬間,就知道這裡不是我的房間。天花板上的吊燈不對,窗簾的顏色也不對,連空氣中飄著的淡淡薰衣草香都跟我記憶中的不一樣。我撐起身子,心跳得很快,目光掃過這個陌生的臥室——書桌位置錯了,衣櫃的門是推拉式的,我的手機充電線插在一個從沒見過的插座上。
我衝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臉,鬆了一口氣。還是那張臉,白皙的皮膚,長髮因為睡亂而散在肩上。但當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的白色連身裙睡衣時,發現這件衣服我從來沒有買過。裙擺只到大腿的一半,薄薄的布料貼著身體曲線。我皺眉,試圖回想昨晚的事,腦袋一片空白。
「曉雪?醒了嗎?」樓下傳來低沉平穩的男聲,是父親。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走下樓。樓梯轉角掛著一幅我沒看過的畫,客廳的沙發換成深灰色皮質的,電視螢幕比我印象中大了一號。我強迫自己不要東張西望得太明顯,走進廚房。
林建國站在流理臺前,西裝筆挺,手上端著冒熱氣的咖啡壺,側臉線條成熟而好看。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露出溫柔的笑,「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還可以。」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然後我聽見了。
一個不屬於空氣中任何聲音的頻率,直接竄進我腦海——「裙子太短了,大腿露得讓人分心。」
我僵住了。那是父親的聲音,卻又不是他開口說話。他的嘴閉著,眼神依然溫柔地看著我,但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在我腦中迴盪。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確實很短,大腿根部若隱若現。
「怎麼了?一臉沒睡飽的樣子。」林建國走過來,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又立刻止住。不行,不能讓他起疑。我擠出一個笑,「沒有啦,剛睡醒還有點迷糊。」
「要不要幫我拿杯子?」他自然地轉身,從櫥櫃裡取出兩個馬克杯放在檯面上。
我走過去,伸手想接過其中一個。就在我的指尖碰到杯緣的瞬間,他的手也同時伸過來,兩人的手指在杯把上交疊。他的指腹擦過我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停留了一秒多,久到不像是不小心的。
「想順著手腕摸上去。」
又是那道聲音。我幾乎要脫口驚呼,硬生生咬住下唇。林建國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咖啡倒進杯中,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爸,我頭有點暈,想再躺一下。」我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細。
「好,多休息,晚餐再叫你。」
我轉身快步上樓,關上房門的那一刻,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我靠著門板,腦中一片混亂。我聽見了,我真的聽見了。那不是幻覺,不是我想像出來的。那是我父親心裡真正的念頭——他看著我的腿,想著要摸我的手腕,而且他不是不小心。
我摀住嘴,眼眶發熱。這是什麼世界?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我聽得到這些?我坐在床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我聽見樓下傳來開門聲和另一個男人的說話聲——哥哥回來了。
傍晚,林志豪換了家居服從房間出來,經過我房門時敲了敲,「曉雪,下來看電視啊。」
我不想下去,但我知道一直躲著反而奇怪。我換了一件牛仔長褲和寬鬆T恤,把身體包得緊緊的,才走下樓。客廳裡,哥哥已經坐在沙發上,遙控器在手裡轉著頻道。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這裡。」
我乖乖坐過去,刻意跟他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看了一眼,伸手拉住我的手腕,輕輕將我拉近,「坐那麼遠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他笑了,笑容陽光燦爛,眼神清澈。但下一秒,那道聲音又來了。
「她今天味道不一樣,好香。」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林志豪的手沒有放開我的手腕,反而順勢往上,搭上我的肩膀,拇指輕輕按在我的鎖骨附近。他的手指自然地在我肩頭摩挲,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試探。
「今天在家都做了什麼?」他問,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沒做什麼,睡了一整天。」我回答,聲音緊繃。
「是喔,那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帶你去吃那間你喜歡的拉麵。」
他的手指繼續在我肩上畫著小圈,動作輕柔,但我能感覺到那隻手掌的溫度透過T恤布料燙著我的皮膚。我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我僵直地坐著,任由他的指尖在我肩頭遊走。
電視裡正播著什麼新聞,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林志豪的身體微微側過來,靠得更近了一點,他的呼吸拂過我的頭髮,帶著淡淡的沐浴乳香味。他的手指從我的肩膀移到了後頸,輕輕按壓,像在幫我按摩。
「放輕鬆,你肩膀好硬。」
我咬住下唇,閉上眼睛。他的指腹沿著我的後頸滑到髮際線,又繞回來,力道適中,溫柔得讓人幾乎要忘記那些不該聽見的聲音。但我沒有忘記。我聽見了,他的心跳聲,他的呼吸聲,還有他腦中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像一層薄薄的霧,籠罩在這個看似正常的夜晚裡。
我的手緊緊握住沙發邊緣,指尖泛白。表面上,我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偶爾配合電視情節微微笑一下。內心深處,我已經亂成一團。這個世界,這些人,他們的溫柔底下藏著什麼,我全都聽見了。
而現在,我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