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下樓梯的時候,飯菜的香味已經從廚房一路飄到客廳。週六晚上七點,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客廳的燈開得很亮,餐桌旁邊坐了六個人——父親在主位,志豪在我平常坐的那個位置左邊,志傑在右邊,張明遠跟李俊傑坐對面,陳志強靠在窗邊,雙手抱胸,黑色緊身運動衣把他胸肌的線條繃得很明顯。
桌上擺滿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炒空心菜、一鍋香菇雞湯,比平常晚餐豐盛很多。父親看到我下樓,拿起酒杯站起來,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難得大家有空,一起吃飯。」
所有人跟著舉杯,志豪的啤酒罐碰了一下我的果汁杯,志傑的手肘不經意擦過我的手臂。張明遠隔著桌子對我點了一下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彎起來,笑得很斯文。李俊傑小聲說了句「謝謝招待」,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不太敢看我又忍不住偷瞄。陳志強沒拿杯子,只是朝我挑了一下眉毛,嘴唇動了動,嘴型是「等一下」。
氣氛和樂得像普通家庭聚會。父親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裡,志豪幫我添飯,志傑把空心菜推到我面前。大家都在笑,都在聊天,張明遠問志豪公司新專案忙不忙,志豪說還好,李俊傑跟志傑聊手遊新活動,陳志強跟父親討論下個月健身房續約的事。
我低著頭夾菜,筷子剛碰到那塊排骨,耳邊同時撞進來六道聲音。
父親的,低沉平穩:「今晚輪到我,她穿那件白色洋裝很好看,等一下書房的燈是真的壞了,但修完燈可以讓她坐我腿上,昨天在浴室外面聽到的聲音讓我整晚沒睡好。」
志豪的,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我明天早上可以趁大家還沒醒先去她房間,她剛睡醒的時候聲音很軟,上次在浴室從後面進去的時候她趴在牆上叫不敢太大聲,那個喘氣我一想到就硬。」
志傑的,輕快又有點急:「昨天我射在裡面,她裡面真的好熱,夾得好緊,今晚能不能再一次,吃完飯我去她房間假裝要借充電線,她會不會讓我留。」
張明遠的,溫溫的,像在唸課文一樣平靜:「下週二課後輔導我鎖門就好,上禮拜那張辦公桌高度剛好,她坐在上面腿張開的樣子讓我那天晚上回家自己擼了兩次,下次想讓她趴在上面從後面來。」
李俊傑的,聲音抖抖的,有點結巴:「她今天看我一眼,是不是在暗示什麼,她是不是知道我昨天在咖啡店後門想著她打手槍,她剛剛說謝謝的時候是看著我,應該只是禮貌吧,可是萬一不是呢。」
陳志強的,直接在腦子裡笑出來:「健身房下週三晚班,我可以帶她留下來,核心訓練做完讓她趴在瑜伽墊上,說幫她伸展髖關節,上次碰她大腿內側的時候她整個抖了一下,這次我手可以再往上摸一點,看她能忍到什麼程度。」
六道聲音疊在一起,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語速、不同的用詞,卻指向同一個方向。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指節用力到泛白。
然後我發現自己在微笑。
不是勉強的、苦澀的那種笑。是嘴角自己彎起來,很輕、很自然,像早上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那個弧度。我低頭把排骨夾進嘴裡,慢慢嚼,肉很嫩,醬汁偏甜,是我喜歡的味道。
我抬起頭,看了一圈桌邊這六個男人。
父親正拿著酒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窗戶玻璃的倒影上,倒影裡是我。志豪在剝蝦,手指動作很俐落,剝好之後很自然地放到我碗旁邊的小碟子裡。志傑咬著筷子偷看我,發現我在看他,立刻把眼睛轉開,耳根有點紅。張明遠跟李俊傑正在講話,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食指,輕輕敲著桌面,節奏跟他上次在辦公室裡從後面頂我的時候一樣。李俊傑捧著碗,手指很長,指甲乾乾淨淨,他剛說「謝謝招待」的時候聲音跟他在咖啡店端拿鐵給我時一模一樣靦腆。陳志強靠在窗邊,手臂上的肌肉在燈光下映出淡淡的影子,他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很確定的東西。
他們的眼神乾淨正常,笑容溫和,跟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聚會裡會出現的表情完全沒有差別。沒有人看得出來他們剛才在腦子裡把我脫光、壓在各種平面上、用各種姿勢進去。
我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我吃飽了。」
站起來的時候,椅腳在地板上輕輕颳了一下。父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曉雪,等一下幫我看看書房的燈,好像又壞了。」
我點頭,說好。
轉身走向樓梯的時候,背後六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後頸、肩胛骨、腰、臀部、大腿後側,每一處被盯住的位置皮膚底下都微微發熱。我感覺得到那個溫度,像六隻手同時輕輕按在我身上不同的地方。我沒有回頭。
一步一步走上樓梯,客廳的聊天聲重新接起來,志豪在問李俊傑咖啡店新來的工讀生怎麼樣,志傑笑說那個人拉花拉得像一坨屎。笑聲傳上來,很日常、很普通。
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窗簾被風吹動,薄薄的白色布料鼓起來又塌下去。臺北的夜景在窗外安靜地亮著,忠孝東路的車燈拉成長長的橘紅色光條,一零一大樓的燈光在遠處一閃一閃。
我走到床邊坐下來,彈簧墊微微陷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上剛剛握筷子太用力的紅色印子還沒完全退。掌心有細細的汗,我把它們攤平放在大腿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一點陽臺茉莉花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連肩膀都鬆下去。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低,很輕,好像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
「這個世界很變態。」
我的手放在大腿上,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我動了一下手指,碰到洋裝下擺的布料,白色棉質,洗過很多次,軟軟的。
「但我好像……也不討厭了。」
說完之後我沒有後悔,也沒有嚇到。我只是靜靜坐著,讓這句話在房間的空氣裡自己散開。心跳很穩,一下一下,胸口沒有以前那種緊到發痛的感覺。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不只一個人。腳步聲很輕,刻意放慢的那種,但木地板還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我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轉頭看門。
風又吹了一下窗簾,布料飄起來,我小腿上感覺到一陣涼意。臺北的燈火繼續在外面亮著,我房間的門緊閉,但我知道不用鎖。
樓下碗盤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傳上來,李俊傑說他幫忙洗碗,志豪說不用,你是客人。陳志強大聲笑了一聲,說那不然俊傑煮咖啡來抵。志傑說他也要一杯。
我聽著那些聲音,手慢慢摸到脖子上右側的那塊吻痕。皮膚底下一樣微微發熱,指腹按上去有一點點痠軟。我碰了碰左邊那塊張明遠留的,再碰右邊這塊志傑留的。一左一右,很對稱。
門外的腳步聲停下來了。就停在走廊上,離我的門大概三步。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聽不出來是誰,語氣有點急,似乎在爭執什麼。
我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坐在床沿的樣子,白色洋裝,頭髮披在肩膀上,脖子兩側兩個暗紅色的印子,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樓下志傑喊了一句:「姐——要不要下來喝咖啡——」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只是看著玻璃上的倒影,那個女生也看著我。她的眼神很定,沒有躲開。
然後她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傳到門外:「好,等一下下去。」
門外的腳步聲靜了一秒,然後慢慢往樓梯方向退去。其中一個腳步聲比較重,應該是陳志強;另一個夾著拖鞋的聲音,大概是志豪還是父親。
我從床沿站起來,拉了拉洋裝的下擺,走到鏡子前面。補了一點護唇膏,用手指把頭髮攏了攏,露出鎖骨跟那兩個吻痕。我沒有用遮瑕膏蓋。
轉身開門的時候,走廊的燈已經暗了一半,只留樓梯口那一盞。我走下樓梯,廚房傳來咖啡機運作的聲音,客廳的電視被打開了,體育臺在重播昨天的籃球賽。
他們分散在客廳跟廚房,六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看起來那麼正常。志傑趴在沙發上滑手機,陳志強站在廚房門口跟李俊傑說咖啡要加什麼,父親坐在單人沙發上看手機,張明遠跟志豪在小茶几那邊下象棋。
沒有人特別看我。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看。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冰水從喉嚨滑下去,涼意一直蔓延到胸口。我靠在流理臺旁邊,看著李俊傑小心翼翼地把奶泡倒進咖啡杯裡,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但表情很認真。
「好了。」他把咖啡端給我,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很快轉開,耳朵尖紅紅的。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奶泡很綿,咖啡偏酸,有淡淡的堅果味。很好喝。
「不錯欸。」我說。
李俊傑笑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很乾淨。
客廳裡志豪喊了一聲:「將軍——張老師你這個防守不行啦。」
張明遠推了推眼鏡,聲音一樣溫溫的:「下一盤。」
我把咖啡杯捧在兩手之間,掌心被燙得熱熱的。窗外臺北的夜晚繼續亮著,這間房子裡七個人,電視的聲音、象棋落子的脆響、咖啡機的蒸氣聲、志傑滑手機的輕微觸控音。
全部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