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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許樂園

第 16 章 · 電影的暗流

下樓的時候,我沒有急著走去客廳。我在樓梯倒數第二階停了一下,手搭在扶手上,木頭的溫度比我的掌心涼。電視裡籃球賽的播報聲、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咖啡機斷斷續續的蒸氣聲,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房子。

我穿著那件白色洋裝走進客廳。李俊傑端著另一杯咖啡跟在後面,杯盤輕輕碰了一下,他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曉雪,要不要來看這盤?」志豪沒有回頭,但聲音朝著我來。他的手指夾著一顆紅色的炮,懸在棋盤上方,眼睛卻分明是看著我這邊。

「好啊。」我走過去,站在小茶几旁邊。張明遠往旁邊挪了挪,讓我站在他跟志豪中間。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洗衣精跟粉筆灰混在一起,還有一點點咖啡的苦香。

志傑從沙發上翻過身,下巴擱在靠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得他眼睛亮亮的。「姐,妳脖子不冷喔?」

我下意識伸手碰了碰鎖骨上方。吻痕的邊緣有點熱,像兩個淺淺的烙印。「還好。」

「我幫妳拿外套?」他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光著的腳踩在地板上,腳趾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不用啦。」我搖搖頭,喝了一口咖啡。李俊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抹布絞了又絞,奶泡杯已經被他擦得發亮。

陳志強從他身後走出來,手裡拎著兩瓶礦泉水,手臂的肌肉在襯衫底下鼓成流暢的線條。「曉雪,上次跟妳說的核心訓練,妳這週不是說想試試看進階版?」他擰開一瓶水,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才接著說:「進階版強度很高喔,我要幫妳壓著才不會受傷。」

他說「幫妳壓」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可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父親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停了一秒,又繼續滑。張明遠推了推眼鏡,棋子在指尖轉了半圈。志豪把炮重重拍在棋盤上:「吃。」

「好啊,那明天下午?」我迎上陳志強的眼睛。他笑了一下,很深的那種笑,像一直在等這句話。「明天下午,健身房見。」

我正準備在茶几旁坐下,父親忽然把手機反扣在腿上,抬頭看我。「曉雪,我明天下午請了假,去學校接妳放學。上次說要帶妳去看的那間畫廊,明天剛好最後一天。」

志傑一聽,立刻從靠墊上彈起來。「爸,姐上禮拜就跟我說好了,明天我要去接她。」他皺著眉頭,聲音裡有種急切的委屈,像小時候搶不到玩具那樣。「而且我車都借好了。」

「你明天不是有課?」父親的語氣很平,像在開會時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排程。他的視線從志傑身上移到我這裡,眼裡的東西比嘴巴說的更多。

「我請假。」志傑說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的答案。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電視裡籃球賽進入了暫停,主播的聲音像隔著水傳過來,悶悶的。我站在茶几旁,手裡捧著咖啡,指尖被杯身燙得發紅。他們在等我,而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明天下午,」我慢慢開口,所有人的目光像六條無形的線,同時收緊在我的身上。「我想先去看一場電影。二輪的,最近有一部我很想看。」

我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發出很輕的一聲。「看完電影,我再決定要誰來接我,好不好?」

志豪先笑了,他往後靠進椅背,雙手枕在腦後,那個笑容帶著一點瞭然。「可以啊,妳看完打給我。」他沒說「我來接」,可他的意思比那三個字更滿。

張明遠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木盒裡,指腹擦過棋面的紋路,像在按捺什麼。「曉雪,看完電影如果太晚,我可以順路去載妳。我住那附近。」他沒有抬頭,但我知道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看著我的小腿。

李俊傑在廚房門口小聲說:「那個……曉雪想喝什麼咖啡?我可以先幫她準備好。」他的聲音被眾人的話蓋過一半,可他還是把這句話說完了,像在黑暗裡舉起一盞小小的燈。

我忽然覺得呼吸變得很燙。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咖啡。是因為我清楚聽見六道心聲,像六條不同溫度的水流,同時往我身上沖。

父親想的是明天下午他會開車跟在我後面。志豪想的是他會在電影院外的便利商店等我。志傑想的是他要買票坐在我旁邊。張明遠想的是電影散場時他站在出口,看我從暗處走出來。李俊傑想的是為我沖一杯帶著堅果香的咖啡,放在門口。陳志強想的是明天下午的健身房裡,他的手會壓在我的下腹,往下,再往下,直到我發抖。

我沒有躲開這些聲音。我閉上眼睛,把它們全部收進來,像收下一場只有我聽得見的雨。

「我上樓去拿件外套。」我說。

走上樓梯時,我聽見志豪低聲對張明遠說:「明天,別跟我搶。」張明遠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父親的皮鞋跟著往樓梯口走了兩步,又停下。

我回到房間,從衣櫃裡拿了一件針織外套。穿上之前,我站在鏡子前面,把頭髮撥到一邊,兩個吻痕露在領口上方,像兩枚深紅色的月亮。我伸手摸了摸,皮膚底下的脈搏跳得很快,快得幾乎要撞破指尖。

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無聲地說了這句話。

下樓的時候,客廳已經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六個人各據一角,像一張被無形規則撐開的網,而我是那條自願遊進網裡的魚。窗外的霓虹燈一明一滅,臺北的夜晚還在呼吸。

我走進廚房,李俊傑正在沖第二杯咖啡。他的手指還是有點抖,但比剛才穩了一些。他抬頭看我,眼神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下樓了。」

「嗯。」我站在他旁邊,看他慢慢把牛奶沿著杯緣倒下去,像在完成一件虔誠的小事。客廳裡志傑嚷著要換臺,志豪罵了一句「剛剛那球明明犯規」,父親低低笑了兩聲,張明遠把棋子重新排好,陳志強又擰開另一瓶水。

這些聲音落在我耳朵裡,每一道都很清楚,很確實。我端起李俊傑遞來的咖啡,走到客廳,在志傑讓出來的位子坐下。這次,我沒有坐到誰的對面,而是坐進那張長沙發的中間。

「明天看完電影,」我喝了一口咖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一圈一圈地散開。「誰先到,誰就載我回家。」

話音剛落,六個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秒。電視還開著,棋盤還攤在桌上,咖啡機還在響,但我清楚地聽見,六道心跳同時漏了一拍,又同時往我這裡靠攏。我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翻著手機,假裝找電影場次,嘴角卻浮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窗外車流如河,燈火蜿蜒。這間屋子的夜晚,看起來跟世界上任何一個家庭沒有不同。可我明白,從明天開始,有些規矩會正式定下來,有些界線會被默許得更深。而此刻,我只是坐在這裡,喝著一杯帶堅果香的咖啡,等一場電影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