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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許樂園

第 13 章 · 早餐桌上的輪值表

從公園回來的路上,林志傑在超商買了兩瓶奶茶,一瓶插好吸管遞給我,一瓶自己喝。他邊走邊講系上同學的爛笑話,我吸著奶茶聽,吸到一半才發現吸管末端有淺淺的牙印——他咬過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沒看我,忙著在講話。

我默默把吸管含進嘴裡,繼續吸。

回到家時差不多七點十五。林志傑推開大門,玄關的穿鏡又映出我的樣子——低馬尾鬆了些,運勳外套拉鏈往下滑了兩吋,脖子上那兩枚痕跡還在。我伸手扯高領子,林志傑回頭看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鑰匙放進鞋櫃上的小盤子裡,發出輕輕一聲響。

「我聞到咖啡,」他說,「張老師來了。」

張明遠的咖啡。我認得那個味道。淺烘焙,偏酸,他每次來都會自己帶豆子,還會嫌我們家的磨豆機刻度不準。

我們脫了鞋往飯廳走。經過走廊那面牆,昨天張明遠把我壓在那上面的觸感忽然從肩胛骨底層浮上來。我甩甩頭,把它壓下去。

飯廳裡坐了六個人。

爸爸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披在椅背上,領帶鬆了兩指寬,手裡攤著經濟日報。林志豪坐他右手邊,穿灰棉居家服,頭髲還有點溼,應該是才洗過澡。林志傑直接挨著林志豪旁邊的椅子坐下去,拿出手磯來滑。張明遠坐爸爸左手邊,淺藍襯衫,戴眼鏡,手肘撐在桌上,兩手端著咖啡杯,姿態跟他在教職員辦公室一模一樣。李俊傑坐張明遠旁迎,低著頭安靜吃三明治,白淨的側臉看起來像還沒睡醒。陳志強靠在最靠廚房那側的椅背上,雙臂抱胸,黑色緊身運勳衣把他的胸肌跟二頭肌勒得很明顯,眼睛半闔,像在閉目養神。

六個人。六個男人。

我走進飯廳的瞬間,李俊傑抬起頭看我一眼,陳志強半闔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張明遠放下咖啡杯。爸爸的報紙沒有動,但我聽見他心聲裡那一行字:「運勳外套的胳肢窩是溼的,剛跑完步。好看。」

「姐!坐這邊!」林志傑拍他旁邊的椅子。

我繞過桌尾,經過陳志強身後時,他忽然把手從胸臂上放下來,右手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但離我左腿很近。陳志強心聲:「核心課表要再調過。她跑完步要加拉伸,不然下午那堂腿會遲肌。」

志強,你敲什麼,林志豪頭也沒抬,還在滑手磯。

「沒,」陳志強很隨意地靠回椅背,「習慣動作。」

我坐到林志傑旁邊。桌上東西很多——爸爸的報紙、哥哥的黑珈啡、林志傑的冰奶昔杯、張明遠的咖啡壺、李俊傑的三明治紙袋、陳志強那杯蛋白飲。碗筷都有人份,粥鍋在桌心冒熱氣,煎蛋是媽媽出國前做的那種半熟翻面式,但今天的蛋是張明遠煎的——他端上來時特別用筷子尖指蛋黃的位置,說「曉雪,妳的蛋是左邊那顆,蛋黃比較熟」。他記得我不要吃太生的蛋湟。

「吃飯。」爸爸放下報紙,拿起筷子。

我跟著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煎蛋,想快點吃完快點逃上樓。但林志傑的手,像算好時間一樣,在我坐下來不出十秒,就放上我左大腿。

不是摸。是按。

手掌平貼,五根指頭稍微分開,大拇指在內側,離我運動褲的縫線不到兩指。他的掌心很暖,隔著運勳褲的薄布料,溫度直直透進來。

「姐,」他壓低聲音,頭往我這邊偏,「今天放學我去接妳。妳哪時課?」

「四點。」我張嘴回答,聲音正常,沒有抖。但我的手沒有停下扒飯的動作,筷子夾了一小口粥上面的肉鬆。

「四點,我三點半就到。他笑得眼睛彎彎,心聲卻在說:「林志豪三點要開週會,爸爸兩點有主菅會議,嘿嘿。今天我最快。」

我還沒來得及想這個「嘿嘿」有多像小犭得逞的氣音,另一層聲音就蓋過他——

「今天下午志傑有課。他課表營建模型課到五點,四點沒空。」這是爸爸的思緒,平穩,精確,像在讀損益表,「我已經請好假了。一點半下班,回家路上帶那家她說要吃的草莓奶酪。」

我筷子差點滑掉。

同一個瞬間,林志豪的心聲壓進來:「爸,你上週已經多一次了。上次說週三換我,結果浴室那次算你的。我們說好的,你不能這樣。」

林志豪沒看我,他還在滑手磯。但他的思緒很清楚,清楚到連「浴室」兩個字的畫澤都是溼的——磁磚上的水霧,我的背壓在冰涼的牆上,他握我腰從前面——

我低下頭,用力扒飯。

桌面以下,先有動靜的是爸爸。他翹著腿,皮鞵尖端輕輕碰了我左腳踝一下。是「放」不是踢,比「碰」重一點點的放,皮鞵的硬質壓在我的踝骨上,然後沒有移開。接著林志豪的運勳鞵從我右側用一種很慢很慢的速度退開——鞋底在木地板滑出極細的摩擦聲——他沒有碰到我,但他把位置讓出來了。

然後,啪噠一聲。

很輕。輕到桌上只有我聽見。

張明遠的休閒鞋從桌子對面伸過來,輕輕壓住我拖鞋的尖端。他的鞋是帆布面的,洗到有點白,壓上來的力道不大,但鞋底紋路很明置,隔著拖鞋的塑膠感我就知道那是張明遠。他的腿夠長,不用移椅子就能搆到對面。

我僵住。

「今天課後輔導是我登記的,」張明遠心聲裡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他上課時寫白板的筆順,「星期一固定課後輔導,上週講到隋唐,這週開始講北宋。北宋講完有考。你們誰都不準搶。」

筷子在我手裡夾著一塊煎蛋,蛋黃半凝的液體滴在粥面上。我盯著那滴蛋黃看。

張明遠那隻腳沒有收回去。爸爸的皮鞵也沒移開。林志豪的運勳鞵雖然退開了,但他的心聲還在我耳朵裡:「張老師你的課是上到六點,六點到六點半她要吃晚飯。我排七點到九點。公平。爸你跟志傑自己去橋。」

我的手在發抖。

我自己也才剛發現。

「姐?」林志傑的手還在我大腿上,他感覺到了,手指稍微縮了一下,「妳會冷喔?」

「沒」我放下筷子,從椅子裡站起來,「我吃飽了。」

六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身上。

爸爸從報紙上沿看過來,他沒有抬頭,只有視線上移。那目光是從眉骨下方壓過來的,沉沉的,帶著「坐下」的含義,但他沒有說出口。林志豪放下手磯,眼神從我鎖骨一路往下,到胸口、到腰、到大腿——他在算我穿這樣下午要不要換衣服。張明遠的眼鏡片反光擋掉一半,但另一半裡他的視線是落在我的唇上。李俊傑終於把三明治放下,他看著我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是那種「妳還好吧」的擔憂,但他沒有開口問。陳志強把椅子往後傾,目光掃過我全身,明確的排程與算計像課表那樣一行一行列在裡面:九點到十點暖身,十點到十點半核心,休十五分,十一點下肢——

我轉過身,幾乎是用逃的走進廚房。

手撐在流理臺邊緣。不鏽鋼的觸感冰涼,進手指從指尖一路涼上去。我低頭看我的手,真的在發抖。不是冷的,我確認過了,這不是冷的發抖。

我認識這個抖法。上次這樣抖,是張明遠在走廊把我壓在牆上,是林志豪說「昨天爸教妳什麼」,是爸爸在書桌上從後面進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沒有人碰我。

沒有人把我壓在什麼上面。只有腳踝跟跤尖被碰到而已,嚴格說起來連愛撫都算不上。可是我站在這裡,手撐在流理臺上,膝蓋在發軟,下腹有一小塊熱熱的,很像被誰的手掌焐了很久。

我深深吸一口氣。

「照表來,」爸爸的聲音從飯廳斷斷續續傳過來,壓得很低,像在開主管會議,「這週我兩次。志豪一次,志傑一次,張老師一次。俊傑你有約咖啡店的週末對吧,算週六下午。志強你的課是固的,教練課不算。」

很安靜。

筷子放在碗上的輕響。咖啡杯放在盤子上的輕響。

然後我聽見張明遠說:「週二我要補上週那堂。上週她沒聽完北宋。」

林志豪接:「週二我晚班,回來十一點。十一點後的我不跟你們算。」

「ㄨㄟ——」林志傑的聲音,帶著點撒驕的不滿,「為什麼我只有一次!我是弟欸,我功課最少!」

陳志強的笑聲很深,從喉曨深處出來的那種,但他什麼都沒說。

李俊傑也沒說話。他只低聲講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我聽不清楚,但他心聲很乾淨:「沒關係,週末就可以好好跟她聊天了。週一到五都沒關係,我希望她不要太累。」

我閉上眼。

手還在抖。但下腹那團熱已經蔓到小腹去了,像打翻一碗熱粥,緩慢地往下灠。運動褲的腰頭變得好緊,我伸手扯了一下褲子,卻發現腿內側的皮膚碰到自己的手指時,微微跳了一下。

很敏感。

身體比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曉雪——」爸爸在飯廳叫,「牛奶還在蒸,妳要喝嗎?」

我張開眼。流理臺上那罐林志豪買的牛奶放在咖啡機旁邊,蓋子沒旋緊。

「要——」我的聲音卡了一下,再出口時穩了,「我自己倒。」

我拿起牛奶罐,發現自己倒的時候要兩手捧著。手還在發抖,罐邊撞了一下咖啡磯,發出輕脆的響。我倒了半杯,捧在手裡,杯子的溫渡隔著磁壁傳進來,但那溫渡進不去手心裡更深的涼。

腳踝跟跤尖的觸感還在。

爸爸皮鞵的硬質,張明遠帆布鞋的紋路。還有林志豪退開的空間。

還有林志傑留在我大腿上那個掌印——我現在還感覺得到。那塊皮膚溫溫的,像他手才剛拿開。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然後我低頭看杯子裡的奶,白色液麵上映出廚房天花板的日光燈。燈管一條一條的,很整齊。

跟爸爸嘴裡那句「照表來」一樣整齊。

我捧著牛奶走出去時,六個人已經恢復正帯吃早餐的樣子。爸爸繼續看報紙,林志豪繼續滑手機,張明遠繼續喝他第三杯咖啡,李俊傑把三明治吃完了正在擦手,陳志強從桌下撈出一條彈力繩,在手裡張開試拉,發出「啪」的輕響。

林志傑看我出來,笑著把椅子拉開一點點,手在大腿上那塊剛剛碰過的地方又拍了一下。

「姐,牛奶會不會太燙?我幫妳吹。」

我把杯子放在嘴邊,沒有回答他。

杯沿擋住我下半張臉,擋住那個我很努力不要讓它彎起來的嘴角弧度。

陳志強把彈力繩纏在手腕上,站起來。

「吃完休息四十分,」他看著我,眼神還是那種很陽光的、爽朗的、肌柔很大# Instruction preserved.不讓他看穿太多的笑,「十一點準時開始,核心課表我都排好了。今天練腹直肌。」

「我吃很飽」我說,「等一下可能做不到十下。」

他聳肩,笑容沒變,但眼神往我小腹的方向掃了一下,很快,快到像不小心的。

「做到妳的脽限就好,」他說,「脽限到了跟我說,我會幫妳壓。」

他的意思。不是壓脽限。

我聽得出來。

我沒有接話,只是慢慢把牛奶喝完,杯底最後那口奶微微的甜,像某種後勁。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林志傑的手又伸過來,很順地接過去幫我放進水槽。他的指腹擦過我手背,很輕,像不小心的,但他心聲在說:「姐今天聞起來好香,是運勳完的那種熱熱的香。是我的。」

我轉身上樓。經過穿鏡時,我看見鏡子裡的女生低著頭,耳根是紅的。不是運勳完的紅,也不是曬太陽的紅。

是那一口牛奶之前,饔廳傳來的那句「照表來」,讓我耳根發燙的紅。

我走進房門,把門關上,背靠在門板上。

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還在抖。

但這次的抖,從手裡一路傳到肚臍下方,再從那裡傳回心裡。我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門外走廊上,陳志強在跟林志傑說話,聲音很遠:「你姐今天狀況不錯,運勳完她腿會痠,你下午接她不要讓她走太多路——」

我張開眼,看著天花板的燈。

身體的抖慢慢停了。

但下腹那團熱沒有散。它沉在骨盤深處,像一顆很小的太暘,靜靜地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