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搖晃的感覺從夢裡一路跟到夢外。
肩膀被輕輕按住,有人在叫我。聲音很低,很沉,像隔著一層水。「曉雪,該起來了。」
我睜開眼。
父親坐在床邊,西裝還沒穿上,白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腕,領帶沒打,垂在胸口兩側。他的手指攏在我額前,把散落的髮絲往旁邊撥。指尖的溫度貼著我的皮膚,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摸什麼易碎品。
「今天輪到志傑帶妳去晨跑。」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我順著他的視線轉頭——
林志傑已經從我另一側鑽進被窩了。
「姐。」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近到吐息直接灌進我耳廓裡。他的手環過我的腰,十指扣在我肚子上,整個人貼著我的背,像一隻大型犬硬把自己塞進狹窄的狗窩那樣。
「賴床的話我會癢癢妳喔。」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彈起來。
「我起來了!起來了!」
林志傑在我身後笑出聲,那種很得意的、得逞的笑。我抓著被子摀住胸口,回頭瞪他。他趴在枕頭上,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瞇成兩道彎月,嘴唇的弧度乾淨又好看。
爸已經站起來了。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等什麼。他的視線掠過我的臉,掠過我的鎖骨,然後落在我的脖子上。
停了一秒。
「等下記得穿高領,」他說,語氣跟交代天氣變冷多加衣服一模一樣,「早上風大。」
他推門出去。
我坐在床上,愣了三秒,然後慢慢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皮膚的時候,有一小塊區域微微發熱——不是痛的感覺,是那種被反覆摩擦過後殘留下來的觸感記憶。
我掀開被子,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我頭髮亂糟糟的,睡衣領口歪一邊,鎖骨下方有一小片淺淺的粉色。我偏過頭——脖子側面,靠近耳朵下方的那一塊皮膚上,印著兩枚很明顯的紅痕。顏色不深,但形狀很清楚,是吻痕。
張明遠昨天留下的。
我伸手去碰,指尖壓上去的時候皮膚微微凹陷,放開又彈回來。有點麻麻的,不是痛,是某種很淡的、殘留的刺癢感。
「好了嗎?」
門外傳來林志豪的聲音。
「早餐快涼了。」
我放下手。水龍頭被打開,冷水沖在掌心上,我低頭潑臉,冰涼的水從顴骨滑到下巴,從下巴滴進領口,冷得我倒抽一口氣,但腦子終於清了那麼一丁點。
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樓梯的木踏板被我踩出熟悉的吱嘎聲。
客廳的餐桌前,六個人已經坐定了。
林建國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披在椅背上,領帶打好了,手裡端著咖啡,蒸氣氤氳。林志豪坐在他左手邊,灰棉居家服,頭髮還有點濕,大概是又沖了一次澡。林志傑在他旁邊,手肘撐在桌上,手機橫著拿,應該在打遊戲。張明遠坐在右手邊,淺藍襯衫,眼鏡反著窗外的光。李俊傑坐在他旁邊,瘦高的身形微微縮著,手裡捧著馬克杯,視線低垂。陳志強靠著椅背,黑色緊身運動衣把他胸膛的線條繃得清清楚楚,一雙手臂交疊在胸前,肌柔塊壘得比上次見到時還誇張。
林志傑抬頭看我,手機直接放下。
「姐!過來我旁邊。」
他拍了拍自己左手邊的椅子。那張椅子是出來的,本來不在那個位置,是他來的時候順手拉的,靠他很近,近到椅面跟他的椅子幾乎碰在一起。
我走過去。
六個人的目跟著我移動。從樓梯口到餐桌,大⑂七、八步的距離,但那七、八步裡,每一寸移動都像在水中行走。
張明遠在我過他身後的時候,微微側頭。他沒說話,但他的眼鏡框邊緣閃了一下,光折射的角度像某種無聲的應。我讀到他的心聲,很清,清到像他在我耳邊直接開口:「今天天氣不錯,放學後我開車送妳回來。」
然後他心裡補了一句。
「然後可以多待一會。」
我拉開椅子坐下。
林志傑的手直接伸過來,搭在我椅背上。沒有碰到我,但那隻手的位置,剛好把圍出一塊小小的、屬於他的空間。
「姐妳今天穿這件很好看,」他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聽得見,「但妳脖子那裡——」
他的指尖飛快地點了一下我領口邊緣,力道輕得像搔癢。
「——沒遮好。」
我伸手去拉領子。動作太快,快到林志豪抬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林志傑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我臉上,表情沒變,但他喝咖啡的動作慢了半秒。
爸放下杯子。
「吃早餐。」
兩個字。不是很大聲,但餐桌上的所有動作同時收束。林志豪收回視線,林志傑的手從我椅背上滑下去,張明遠推了推眼鏡,陳志強把交疊的手臂放開。刀叉碰到瓷盤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規律得像某種被預先排綀的節奏。
我低頭看自己面前的盤子。
吐司、炒蛋、一小撮水果。蛋還是溫的。
他們在等我。
或者說,他們在等「跟我一起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拿起叉子的手頓了一下。指尖的顫抖很輕,輕到只有我自己發現。我把炒蛋送進嘴裡,咀嚼,吞下,然後深呼吸。
門外的光從客廳落地窗照進來。早晨的陽光很亮,亮到整間屋子像籠罩在一層淺金色的薄紗裡。六個男人坐在光裡,吃早餐,喝咖啡,偶爾交談兩句,聲音平穩,表情自然,一切正帠得不能再正帠。
但他們的心聲不是。
每一道心聲都不一樣。
父親在想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林志豪在想我昨天浴室瓷磚那麼冰,今天會不會感媒。林志傑在想我脖子上的吻痕到底是誰留的——但他想到一半自己打住,把念頭壓下去,因為他其實知道答案。陳志強在想等一下幫我練核心的課表,但他的思緒裡有我的手碰到他手臂的畫面。李俊傑始終沒抬頭看我,但他的心跳聲隔著半張桌子,響到我不需要讀心術都能聽見。
張明遠又看了我一眼。
這次他沒推眼鏡。
「曉雪,」他開口,語氣是上課點名的那種平穩,參不出一絲波瀾,「今天放學要討論期未報告,大概四點結束。結⃞之後我開車送妳回來,這樣妳不用擠公車。」
我點頭。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節修長,指甲修得很乾淨。昨天就是那根手指陷在我腰側的柔肉裡,留下淡青色的指印。
「好,」我說,「謝謝老師。」
「不客氣。」
他端起咖啡,杯口靠到嘴邊的時候,他的嘴唇幾乎沒有碰到杯緣。他在看我。透過杯子上的蒸氣看過來,眼裡有某種很含蓄的、只有我看得懂的溫度。
早餐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開始起身。
林建國披上外套,公事包夾在腋下,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拍。他的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很輕,掌心很燙。
「晚上不用等我吃飯,開會。」
他說完就走了。大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像是某種句點。
張明遠第二個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回頭,對我點了一下頭,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快地掃過我脖子,然後收回。門關上之前,我聽他的心聲:「高領還是不夠高。」
林志豪換好外出服從樓上下來,手裡提著電腦包。他在玄關穿鞋,單手扶牆,半蹲著,忽然抬頭看我。
「下週換我。」
他的語氣很平。不是商量的平,是知會你一聲的平,像是在說下週垃圾車輪到藍色那臺。
「——別跟我搶。」
他沒說這句是對誰講的。但客廳裡剩下的兩個人都沒有回話。
大門關上。
林志傑還在椅子上,手裡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的。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
「姐,走吧,說好要帶妳去晨跑的。」他站起來,伸手拉我手腕,「不跑太遠,附近公園就好,跑完我請妳喝超商奶茶。」
我被他拉著從椅子裡起來。他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繭,輕輕扣在我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牢。
陳志強在我們身後咳了一聲。
「記得回來,」他說,聲音帶著笑,那種肌柔很大塊的人特有的爽朗笑意,「十一點換我。核心課表都排好了,不能翋課。」
他的眼神又那樣看我。
覺很奇怴。
是被他看一眼就想把衣服拉緊的那種看。不是侵略性——或者說,不「只是」侵略性。更多是欣賞。是那種對某件非常喜歡的東西,壓不住想多看兩眼的衝動。
但他忍住了。
他把衝動收在咬肌下面,用一個很陽光的笑蓋過去,轉身上樓去拿彈力繩。
林志傑牽著我手腕,把我的注意力拉回來。
「走吧。」
他推開大門。
晨光兜頭罩下來。玄關的鞋櫃旁邊有一面穿鏡,我瞥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髲札成低馬尾,淺灰色運動外套拉到下巴,運動褲鬆鬆的,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週末要去晨跑的大學生。
但鏡子裡那個女生的脖子側面,從領口跟髲尾中間那一小塊露出的皮膚上,印著兩枚淺紅色的痕跡。
高領真的遮不住。
林志傑在等我。他站在門外,逆著光,手插在運勳褲口裡,笑得像隻等主人帶出門跑步的大狗。陽光把他頭髮照成淺棕色,風吹過來,他瞇了一下眼。
我走出去。
門在我身後關上。
鎖舌彈進門框的聲音很清脆,像某種小小的、不容後悔的確認。
我站在門口,陽光太亮,亮到我眨了好幾下眼。
林志傑已經往樓梯走了兩步,回頭看我。「姐?發什麼呆?」
「了。」
我小跑步跟上。
腳下的運勳鞋踩在樓梯踏面上,一階一階往下。林志傑的手自然不過地伸過來,接過我手裡的鑰匙,放進他自己的口。
「幫妳拿,」他說,露出一個「反正我口袋比較大」的表情,「不然等一下跑步會掉。」
我沒反駁。
或者說,我沒找到反駁的理由。
我甚至沒發現,自己已經不想找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