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樓梯口,腳像被釘在地板上。
餐桌旁坐了六個人。
父親林建國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披在椅背上,領帶鬆了兩指寬,正低頭滑手機。哥哥林志豪坐在他右手邊,穿著灰色棉質居家服,頭髮還有點濕,剛洗完澡的樣子。弟弟林志傑坐在左手邊,手肘撐在桌上,咬著一片吐司,手機橫著在打遊戲。
對面是張明遠。他穿著淺藍色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袖子捲到手肘,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手機螢幕,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他旁邊是李俊傑,瘦高的身子縮在椅子裡,白淨的手指捧著馬克杯,蒸氣霧了他半張臉。
李俊傑旁邊是陳志強。他穿著黑色緊身運動衣,胸肌跟二頭肌把布料撐得鼓鼓的,正用叉子戳盤子裡的炒蛋,動作大剌剌的,完全不像在別人家裡。
空氣裡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跟偶爾的手機通知聲。
沒人說話。
我抓緊樓梯扶手。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李俊傑跟陳志強怎麼會出現在我家餐桌?沒有人通知我今天有聚會,沒有人跟我說——
「醒了?」
父親抬起頭,眼睛從手機螢幕上方看向我。他的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像是這群人每天都會坐在這裡吃早餐似的。
「過來吃早餐。」
六雙眼睛同時望過來。
我的後背竄過一陣冷顫。不對。不是冷。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他們的視線掃過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穿著睡衣領口微敞的鎖骨,每一道目光都帶著溫度,像是有人用指腹輕輕刮過皮膚。
「姐!」
林志傑放下手機,衝著我笑,露出兩顆虎牙。「快來坐!今天有妳愛吃的薯餅欸。」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唯一的空位。
夾在他跟林志豪中間。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蓋有點軟。經過張明遠身後時,他的視線從手機移開,往上抬,對上我的眼睛。
「早。」
他微笑。聲音溫和得像是教室裡的早安問候。
「昨晚上睡得好嗎?」
同一秒,他的聲音直接灌進我腦子裡——
「那雙腿夾在我腰上的感覺,真難忘。」
我絆了一下。
手扶住桌緣才沒跌倒,盤子裡的吐司被震得晃了兩下。林志豪伸手穩住我手肘,他的手掌很燙,拇指壓在我手腕內側,壓在那條細細的青色血管上。
「小心。」他說。
我抽回手,拉開椅子坐下。木頭椅面還有點涼,隔著薄薄的睡褲傳上來。我低著頭,把餐巾紙攤開鋪在大腿上,手指有點抖。
「姐。」
林志傑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他的身體往我這邊傾,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妳今天氣色好好。」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已經放在我大腿上。
不是不小心碰到。是放上去。整隻手掌。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掌心貼著我睡褲的布料,溫度隔著那層薄棉傳過來,燙得我大腿肌肉下意識繃緊。
我瞪他。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像是手放在姊姊大腿上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然後他的手指開始動了。先是輕輕壓了一下,接著用指尖畫小圈,一圈、兩圈,慢慢往內側滑。
「志傑。」我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嗯?」
他的手停下來,但沒有拿開。就放在那裡,放在我大腿內側,距離那個地方只差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
「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他歪頭,笑容燦爛得像隻偷到魚的貓。
對面傳來輕輕的「叩」一聲。
張明遠放下咖啡杯,杯底敲在瓷盤上。他的視線越過桌面,掃了一眼林志傑的肩膀位置,然後回到我臉上。
然後我的腳踝被碰了一下。
不是手。是腳尖。皮鞋的尖端。從對面伸過來,隔著桌巾的遮擋,輕輕頂了一下我的腳踝內側。
我全身僵住。
張明遠拿起叉子,優雅地切開盤子裡的荷包蛋,蛋黃流出來,他叉起一小塊蛋白放進嘴裡,咀嚼,吞下去。整個過程他的表情完全沒變,甚至還對父親說了一句「林先生,這蛋煎得真好」。
但他的腳尖沒有退開。
反而往上移了一寸,停在我小腿肚的位置,皮鞋的皮革很軟,但邊緣有點硬,輕輕壓在我脛骨旁邊的肌肉上。
「曉雪,怎麼不吃?」
父親的聲音從主位傳來。他放下手機,雙手交疊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我。
「身體不舒服嗎?」
「沒、沒有。」
我低下頭,抓起筷子,夾了一塊薯餅塞進嘴裡。馬鈴薯炸得酥脆,但我根本吃不出味道。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桌下。
林志傑的手還在我大腿上。他不再畫圈了,改成用指尖輕輕敲,像是在彈鋼琴,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越敲越裡面。
張明遠的腳尖貼在我小腿上,不動了,但存在感強烈得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炭貼在那裡。
然後第三隻腳伸過來。
是林志豪。我認得他的拖鞋。他的腳從左邊伸過來,腳趾夾住我左腳的拖鞋邊緣,輕輕往外拉。我夾緊腳趾想抵抗,他沒鬆開,反而用腳背蹭了一下我的腳底。
我咬住筷子。
「曉雪,」父親又開口了,「今天有什麼計畫?」
我抬起頭。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在問天氣。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我。他在看桌子。看桌巾垂下的那塊布。看那塊佈下面隱約晃動的影子。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沒有,」我的聲音有點啞,「在家裡。」
「那正好。」陳志強忽然開口。他放下叉子,往椅背一靠,雙手抱胸,那兩條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擠得更明顯了。「今天可以在家裡練。我帶了彈力繩。」
他對著我笑。
牙齒很白。眼神很直接。
「妳上次說想加強核心,我幫妳排了一套課表。等一下可以試試。」
他的聲音沒有問題。他的表情沒有問題。但他的視線有問題。他看著我的時候,瞳孔是微微放大的,像是在看一道擺盤精美的甜點。
「我——」
腳底又被蹭了一下。林志豪這次更過分,他的腳趾從我拖鞋邊緣鑽進去,直接碰到我赤裸的腳趾。
我縮腳。
椅子往後滑,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所有人同時停下來。
六雙眼睛再次望過來。林志傑的手瞬間抽回去,張明遠的腳尖退開,林志豪的腳也縮回椅子底下。桌下的戰爭在零點一秒內全部撤收,桌面上恢復成一幅溫馨家庭早餐的畫面。
「我去幫大家盛湯。」
我站起來。椅子差點翻倒,我伸手扶住椅背,指節發白。
「廚房有煮了蘿蔔排骨湯,我去、我去端出來。」
我轉身往廚房走。背後沒有任何聲音。沒有餐具碰撞,沒有手機通知,沒有椅子移動。
只有視線。
六道視線,同時落在我背上。我感覺得到。感覺得到它們從後腦杓滑到後頸,從後頸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腰,從腰滑到——
我加快腳步。
推開廚房的門,手按在流理臺邊緣,冰冷的石英石貼著掌心。我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不是生氣。是某種更讓我不安的、說不出口的東西。
鍋子裡的湯還在滾,白色蒸氣往上冒,蘿蔔跟排骨的香味混在一起。我伸手去拿湯勺,指尖碰到金屬柄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還在抖。
門外傳來椅子拉動的聲音。有人站起來了。腳步聲往廚房的方向移動。
一步。
兩步。
三步。
停下來。
門沒有開。但我聽得見門板另一邊的呼吸聲。
不只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