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學後,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櫻華學園二樓走廊的光線已經開始轉暗。林雪從教室走出來,書包掛在肩上,腳步不快不慢地往樓梯方向移動。她打算先去第三音樂教室,把昨天沒做完的事繼續下去。走廊上還有零星的學生在收拾東西,水手服和黑絲襪的身影三三兩兩地擦身而過,沒有人特別注意她。
她在樓梯轉角處被攔住了。
王小明從轉角的另一側冒出來,臉色蒼白得像好幾天沒睡好。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舊制服,領口有點歪,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縮小了一號。他伸手虛擋在林雪前面,沒有真的碰到她,只是用身體佔住樓梯口的空間。
「你昨天放學後在音樂教室做什麼?」王小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他的眼神不敢直視林雪,反而一直往她身後和樓梯下方的方向瞟。「有人看到你帶著繩子進去。」
林雪停下腳步,抬起頭直視王小明。她的眼神沒有閃爍,也沒有平常那種低著頭閃避的習慣。她看著他,語氣平穩地說:「你監視我?」
「不是!」王小明立刻搖頭,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又馬上壓回去。「我只是路過,看到門窗的影子。我真的只是路過。」他吞了口口水,眼鏡後面的眼睛終於對上林雪的視線。「那個音樂教室平常沒人去的,你一個人在裡面做什麼?」
林雪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把書包的肩帶往上拉了拉,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你不用管。」
王小明愣了一下。他認識林雪快兩年了,從來沒聽過她用這種語氣說話。以前她連跟食堂阿姨點餐都要猶豫五秒,現在卻站在樓梯口,用三個字就把他的問題擋回去。
「我不是要管你。」王小明低下頭,開始絞著自己制服的衣角。他的聲音變得更小,小到林雪必須稍微傾身才聽得清楚。「我只是擔心你。你最近不太一樣,從那天網球場之後就不太一樣了。」
林雪沒有接話。她想繞過王小明繼續往前走,但王小明的下一句話讓她停了下來。
「你知道『韓國轉學生』的事嗎?」
林雪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頭看向王小明,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的焦距忽然收緊了。
王小明見她不說話,像是得到了什麼許可似的,語速開始變快:「那個學期初被逼到退學的韓國轉學生,姓姜的那個。最近學校裡有傳言說她手上有一段影片,是去年辯論社集訓拍的。有人說影片裡有千夏學姊——」他講到這裡聲音又斷了,左右看了一下確定走廊沒人,才繼續說:「有千夏學姊在集訓室裡說的話。關於中國學生的那些話。」
林雪的表情沒有變。她的臉還是那張清秀瘦弱、常年低著頭的臉,但她的內心已經開始飛快地運轉。千夏害怕的影片,可能不只她手上那一份。這個訊息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必須花好幾秒才能讓自己的手指停止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她還不太習慣的情緒,像是興奮,又像是警覺。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林雪問。
王小明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因為我聽到田中優子在打聽你的行蹤。她這幾天一直在問二年級的人,問你放學後都去哪裡,跟誰在一起。」他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安。「你小心一點,田中優子這個人很——」
「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林雪打斷他,語氣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冷。她看著王小明,點了一下頭。「謝謝你。」
然後她繞過王小明,繼續往音樂教室的方向走去。王小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走廊盡頭轉彎消失,表情復雜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林雪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變慢。她把剛才聽到的兩條訊息在腦子裡分別放好:一條是韓國轉學生手上可能有影片的事,一條是田中優子在打聽她行蹤的事。第一條是機會,第二條是威協。她必須在田中優子真的查到什麼之前,先把千夏控制得更穩。
五點零二分,林雪推開了第三音樂教室的門。
夕陽的光線從窗戶斜斜打進來,把木地板上照出一條一條橘紅色的光帶。千夏已經在場了,站在教室中央,水手服的蝴蝶結解開,兩條絲帶垂在胸前。她的黑絲襪膝蓋外側照例有兩道對稱的裂口,露出底下淡淡的紅色擦痕。她的旁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打開,裡面是兩黑色尼龍繩和一白色棉繩,整整齊齊地好。
「這是我放學後去文具店買的。」千夏說,聲音平穩,但手指在裙側輕輕抓了一下。「我不確定要買哪一種,所以都買了。」
林雪關上教室的門,把書包放在鋼琴椅上。她走近千夏,沒有馬上去拿紙袋裡的繩子,而是停下腳步,伸手去碰千夏水手服領口的蝴蝶結。
那裡還殘留著一些褶痕,是昨天繩子穿過之後留下的。林雪的手指很輕,像在整理什麼易碎的東西一樣,把那些褶痕一層一層地抻平。千夏沒有動,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子那一小片皮膚。她的呼吸很淺,喉嚨在林雪的手指擦過領口邊緣時輕輕滾動了一下。
「以後進教室前,先檢查自己的制 服。」林雪說,手指從千夏的領口移開,順手把那兩條垂著的蝴蝶結絲帶拂到肩膀後方。「會長不應該穿著作服不整的制 服站在別人面前。」
千夏沒有回答。她的睫毛動了一下,那是她唯一的表情變化。
林雪轉身從紙袋裡拿出一黑色尼龍繩,在手上拉了幾下,試試它的韌度和韌性。質料不錯,雖然是文具店買的普通繩子,但縛得夠密,不會在中途斷掉。她把繩子對這,然後走回千夏面前。
「今天從上半身開始。」林雪說。
她把繩子繞過千夏的肩背,在背後交又。千夏的肩膀微微一緊,那是身體本能的反應,但很快又放鬆下來。林雪拉著繩子兩端,讓它沿著鎖骨往胸前走,準準地穿過水手服蝴蝶結原本該在的位置——那塊方形的領口布料正好卡住繩路,讓繩子不會滑位。接著繩子沿胸口交又,繞到背後,在肩胛骨中間打了一個結,再順著腰側拉到前面。
千夏的呼吸變深了一點。尼龍繩隔著水手服的布料壓進皮肉,那種感覺跟昨天的麻繩不太一樣——更滑,也更韌,服裝的每一個褶都被繩子固定住,動的時候會帶動整片布料。水手服前襟的蝴蝶結殘帶被繩子壓在胸口,變成兩條扁平的黑色絲帶,貼在繩路之上。
林雪在千夏的腰前收緊了最後一個繩結,退後一步看整體效果。她沒有說話,只是繞著千夏走了一圈,確認每個結的鬆緊都合這。陽光的橘色正在從地板上慢慢後退,教室裡的光線變得更柔軟,千夏的影子斜斜地拉在木地板上,水手服的輪廓外面多了一層繩子的線條。
「現在走直線。」林雪走回鋼琴椅坐下,伸手指向教室的門。「從門走到窗。每一步都要踩在木地板的縫隙上。」
千夏低下頭看了一眼地板。音樂教室的木地板是一條一條拼接的,縫隙很明顯,但每條的間距大概只有四十公分左右,對一個穿著作服和黑絲的人來說,走直線必須放慢腳步,一步一步確認落點。
她開始走。
第一步跨出去的時候,千夏就感覺到繩子在動。不是繩結鬆脫的那種動,而是繩子貼著水手服內裡滑擦的動。每次大腿抬起,腰側的繩子就會微微位移,帶著胸口的橫繩也跟著扯動。水手服的布料在繩子底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那種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她踩在第三條縫隙上,第二步。小腿平穩,膝蓋沒有彎得太多。林雪坐在鋼琴椅上看著她,眼睛的焦距跟得很緊,但沒有開口。
從門到窗,一共十三步。千夏每一步都準確地踩在縫隙上,沒有踩偏。當她走到窗邊,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雪時,林雪點了一下頭,伸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從窗走到鋼琴。」
這次的步數更多,十六步。千夏轉過身,長髮在肩背上一晃,髮尾掃過背上的繩結。她繼績往前走,步伐緩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水手服的裙子在膝蓋上輕輕擺動,黑絲襪包裡的小腿在夕陽下反出淡啞的光。皮鞋底敲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重一致的聲響。
她走到一半的時候,胸前的水手服蝴蝶結殘帶忽然從繩子下滑出來一截,軟軟地垂在胸口。千夏沒有停下來整理,只是步伐慢了不到半秒的節奏,然後繼績走完剩下的步子。到了鋼琴前面,她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等林雪的指示。
林雪從鋼琴椅上站起來。她注意到那片垂落的蝴蝶結殘帶,但她沒有說出來。她覺得這一刻的千夏比幾分前更容易接近。那種絕對精準的控制雖然有效,但一個會犯點小失誤的人,更讓人願意繼續把遊戲玩下去。
「第三輪,從鋼琴走到門。」林雪說。
千夏轉過身,開始往回走。這次她的步伐比前兩次更順暢,像是身體已經記得繩子的鬆緊和方向了。她的肩背比平時挺得更直,因為尼龍繩在背上的結會讓椎碰到椅背式的壓力,提醒她維持姿熱。走到門前的時候,她準確地停下,皮鞋尖正好踩在最靠近門的那條縫隙上。
「很好。」林雪說,走向千夏。
她停在千夏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千夏比林雪高一些,但當林雪伸出手的時候,千夏的下巴本能地往下降了一點。林雪的手沒有去碰千夏的臉,而是往下,滑到她的裙子側邊,手指沿著裙子邊緣找到昨天那條繩路的位置——胯下繩穿過的地方。
裙擺被她的手指掀開一角,露出底下黑絲包裡的大腿根部和那條橫過的尼龍繩。林雪的手指按在繩上,隔著一層黑絲,慢慢地施力往下壓。繩子陷進黑絲裡一點,黑絲的織線被撐開,露出下面更淡的肌色。
她沒有數秒,但五秒的停流是確實的。她的指尖先是感覺到尼龍繩的粗糙表面,然後是黑絲的平滑觸感,再往下是千夏體溫傳上來的微熱。在第三秒的時候,千夏的大腿肌肉輕輕跳了一下,那是不能控制的細微反應。但千夏的雙腳沒有動,她還是站在原地,膝蓋沒有夾緊也沒有後退,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明顯的改變。
五秒後,林雪把手收回來,讓裙擺自然落下。
「可以了。」她說,開始幫千夏解除繩縛。
解繩的過程序比昨天更快。林雪先從腰前的結開始,手指勾進繩圈往外拉,讓尼龍繩鬆出足夠的長度,然後繞到背後處理解肩胛骨中間的主結。千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讓林雪的手在她身後來回工作。繩子一條一條被抽離她的身體,水手服上留下淺淺的壓痕,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明顯,但用手摸得到。
最後一圈繩子從千夏的肩背滑落,林雪把它捲好放回紙袋裡。千夏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裡的水手服被壓出好幾道橫向的褶紋,比昨天多很多。她伸手拉了拉領口,手指停在那條垂落的蝴蝶結殘帶上,猶豫了一秒,才把它重新塞回繩路原本壓住的位置。
「明天不用帶繩子了。」林雪背對她,一邊把繩捲放進紙袋一邊說。「我會帶。」
千夏點了一下頭,開始重新綁胸前的蝴蝶結。她的動作很熟練,手指繞過絲帶、打圈、收緊、整理形狀,十幾秒就完成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她在心裡數過了,明天不用買繩子,只需要照平常來就好。至於林雪會帶什麼樣的繩子,她沒有問,也覺得自己不該問。
當她整理好水手服的所有細節,正準備說再見的時候,林雪忽然轉過身來,站在門口的位置,手已經放在門把上。
「你聽過『韓國轉學生』這個名字嗎?」林雪的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間想起的小事。
千夏的臉在那一瞬間發白了。
不是普通的那種臉色變淡,而是像有人把她臉上的血全部抽走一樣,從額頭到下巴,全部的紅潤都在一秒內消退。她的嘴唇顫了一會才找到聲音,但聲音卻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她手上沒有影片。她什麼都沒有。」
林雪看著她,沒有說話。千夏的反應已經告訴她一切了——這個名字對千夏的威協,可能比她想像的還要大。一個退學的轉學生,一段不知是否存在的影片,就能讓平時高傲自信的學 生會會長在音樂教室裡發抖成這樣。
她沒有追問。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時機還沒到。
「明天見,會長。」林雪說,然後推開教室的門。
千夏走出教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很多。她走過走廊,皮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輕響,一步,一步,一步,節奏不整齊。走到走廊的盡頭,她在轉彎處停下來,背靠在牆上,兩手交握在胸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深呼吸。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吸到肺的最深處,再慢慢吐出來。她的眼皮閉上又睜開,確定眼前的視線沒有模糊,才用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側,然後推開牆壁,往學 生會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從書包裡拿出粉餅盒,確認臉上的血色已經恢復到可以見人的程度,才推門進去。
沒有人知道她在音樂教室的事了。至少這一天還沒有人知道。
林雪獨自留在第三音樂教室裡。她把千夏帶來的兩捲尼龍繩和一捲棉繩小心地收進書包,拉好拉鍊。鋼琴椅上還殘留一點剛才坐過的溫渡,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坐在那裡,讓西下的夕陽照在自己身上。
「韓國轉學生」這條線索在她腦子裡反復迴盪。一個手上可能有影片的轉學生,一個剛好用這件事嚇到千夏的機會。但這同時也是風險——如果那個轉學生真的存在,如果她真的握有影片,那麼林雪現在對千夏的控制,就不是唯一的。
她站起來,把教室的燈關掉,帶上門。走廊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她的腳步聲在空盪的走道裡聽起來格外清哳。
她需要更快——在田中優子查到什麼之前,在韓國轉學生的傳言變成明面上的事實之前,把千夏的主從關係綁得更緊一些。明天她會帶自己的繩子來,從腳踝開始。
林雪走下樓梯,經過網球場的時候,隔著鐵網看了一眼那片空盪盪的球場。場邊的長椅上什麼都沒有,但她還記得第一次在這裡被千夏的球打到身上時,那種屈辱和害怕同時湧上來的感覺。那已經是一個多星期前的事了。
她收回視線,往校門口走去。書包很重,裡面有兩捲尼龍繩、一捲棉繩,和千夏昨天給她而她又還沒決定怎麼用的那條全新黑絲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