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在第三音樂教室門口站了大約三秒,然後推開門。
門沒有鎖。千夏已經在裡面了,跪坐在鋼琴左側的地板上,書包整齊地放在腳邊,水手服的裙擺鋪成一個規矩的扇形。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和昨天一模一樣——但眼神不太一樣。昨天的眼神裡還帶著一點試探和防備,今天的眼神則像是一層薄薄的膜,疲憊從膜底下透出來,怎麼樣都藏不住。
林雪把門關上,喀一聲上鎖。
夕陽從窗戶斜打進來,把整間教室染成橘金色。鋼琴的黑色漆面上映著窗框的影子,空氣裡有一點灰塵和木地板的味道。林雪走到千夏面前,沒有叫她站起來,也沒有說「你今天很早到」之類的話。她直接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千夏齊平,然後從書包裡拿出那條全新的黑絲襪——千夏在第3章交給她的那一條,一直收在書包裡,還沒拆開包裝。
千夏看見那條黑絲襪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林雪看見了。
林雪把黑絲襪從透明包裝袋裡抽出來,雙手捏住兩端,在千夏眼前慢慢展開。絲襪在半空中拉成一條筆直的黑線,彈性纖維在夕陽下泛著細微的光澤。千夏認出那是自己買的牌子,自己挑的厚度,自己親手遞給林雪的那一條。她的嘴唇抿緊,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吞嚥了什麼東西。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從肩膀傳到手臂,再傳到放在膝蓋上的指尖。
林雪把黑絲襪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整齊的長方形,然後拉過千夏的右手,把折好的黑絲襪放回她掌心裡。千夏的手指涼涼的,碰到林雪指尖的時候縮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今天是最後一次在這裡見面。」林雪說。
千夏愣住。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黑絲襪,又抬起頭看著林雪,眼神裡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像是沒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林雪沒有馬上解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絨布盒,大小和戒指盒差不多,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慢,讓千夏可以看清楚每一個步驟。她的拇指推開盒蓋,裡面躺著一條銀色的細鍊,鍊子很細,光澤溫潤,墜子是一個迷你網球拍,只有指甲大小,做得非常精緻,連拍面上的線都刻得一清二楚。
這是林雪上個週末專門去學校附近的飾品店挑的。她花了很多時間找,每間店裡的網球拍造型都是大尺寸的吊墜,要不就是可愛風格的球拍造型,找了五間才找到這一個。銀色的,小小的,低調到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知道那是什麼。
千夏看見那個墜子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
林雪把鍊子從盒子裡拿出來,雙手繞到千夏的脖子後面。她的手指碰到千夏後頸的肌膚時,千夏的脖子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林雪的動作很慢,一個釦環一個釦環地來,直到銀鍊輕輕貼在千夏的鎖骨上方,墜子落在水手服的領口正中央,剛好蓋住蝴蝶結上面一點點的位置。
「從今以後,你戴著它。」林雪說,手指從鍊子上滑下來,指尖輕輕點了一下那個迷你網球拍墜子。「隨時記得你是誰的人。」
千夏低頭,下巴幾乎碰到胸口。她的視線落在墜子上,那個小小的網球拍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她的右手還握著那條黑絲襪,左手慢慢抬起來,指尖碰到墜子,摸到拍面上細細的刻紋。手指收緊,把墜子包在掌心裡,握了一下,再一下,然後放開。
她沒有拒絕。沒有搖頭,沒有說不要,沒有把鍊子扯下來。她就只是握著墜子,呼吸比剛才快了一點點,但還是規矩地跪坐在那裡,姿勢沒有散掉。
林雪看著她,等了三秒,確認她不會拒絕之後,才繼續往下說。
「明天下午四點半,地鐵站北口。」林雪說,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小的事情。「帶一條乾淨的黑絲來。」
千夏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常輕很多,喉嚨有點乾:「為什麼要換?」
林雪站起來,低頭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千夏。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影子剛好蓋在千夏的膝蓋上。
「因為學校裡的人開始注意了。」林雪說,「上次走廊上的事,還有你那個副會長——佐藤美咲最近走過音樂教室的時候,都會刻意看這邊一眼。田中優子也是。音樂教室不能再用了。」
佐藤美咲這四個字一出來,千夏的肩膀又動了一下。她當然知道美咲最近在做什麼——美咲是她的副會長,是她在學生會裡最信任的人,但同時也是最容易察覺她不太對勁的人。千夏這幾天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美咲有兩次問她「會長你是不是沒睡好」,她都用「準備大學考試」敷衍過去。她不知道美咲有沒有信。
田中優子的事她也知道。優子前天在走廊上跟她說「會長你最近好像常常不在辦公室」,語氣很隨意,但眼神不對。優子那雙眼睛,隔著鏡片還是很銳利,像是什麼都能看穿。
千夏沉默了一陣子。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操場上偶爾傳來的棒球社喊聲,悶悶的,隔著玻璃聽不太清楚。
然後她點頭。
點頭的動作很小,但很明確。下巴從原來的位置往下沉了一點,再抬起來,回到原來的姿勢。
林雪滿意地微笑。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起,但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得意的那種光,而是像確認了什麼東西終於到位了之後,鬆了一口氣的那種光。她蹲下來,兩手伸向千夏的胸口——千夏本能地往後縮了一點,但林雪的動作很輕,沒有碰她身體的其他地方,手指只拈住水手服的蝴蝶結兩端。她發現蝴蝶結綁得有點歪,大概是千夏今天自己急著綁上的。林雪慢慢把蝴蝶結拆開,再把緞帶重新理順,繞一圈,打一個工整的結,拉緊,調整兩側的長度。
蝴蝶結重新綁好的時候,剛好壓在銀鍊的下面。網球拍墜子在蝴蝶結正中央,像是本來就應該在那裡一樣。
「會長,你這樣很好看。」林雪說。
千夏愣住了。
這句話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場景裡的一句話。但她從林雪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嘲諷的意思,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實。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雪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把黑色絨布盒收進書包裡。她走到門口,轉動門鎖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千夏還跪坐在原地,左手摸著脖子上的墜子,右手還握著那條黑絲襪,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更像是困惑,像是不太確定剛剛發生的事情到底算什麼。
林雪沒有多說什麼。她打開門,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上現在全空了。放學後過了一個半小時,連社團活動都差不多結束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聽起來很清脆,一步,兩步,三步。她沒有急著走快,因為她知道千夏還留在教室裡,而那個畫面——千夏跪坐在夕陽裡摸著項鍊墜子的畫面——她想多留一會兒。
千夏獨自留在第三音樂教室裡,聽林雪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她把右手掌心裡的黑絲襪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兩次,然後把它摺好,收進書包外側的小袋子裡。書包的拉鍊拉上的聲音在空教室裡顯得很刺耳。她站起來,膝蓋上有跪坐留下來的淡淡紅印,她用裙子拍了一下,沒拍乾淨,又拍了第二下。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摸到胸口的墜子。銀鍊已經被體溫烘暖了,貼在鎖骨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那個迷你網球拍的形狀她摸得出來,拍面、握把、拍框,每一條線都很清楚。
明天下午四點半,地鐵站北口。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從字面變成畫面,從畫面變成一種說不清楚的身體感。地鐵站北口的人很多,放學時間一定會碰到認識的人。她不確定林雪為什麼選那裡,但她想起林雪說「音樂教室不能再用了」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冷靜的判斷力——那不是臨時起意的說詞,而是真的已經觀察了好幾天的結論。
千夏深呼吸,用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側,就像昨天在走廊上做的那樣。
然後她發現一件事。
她不再是單純的害怕了。
害怕還在,像一層薄薄的冰敷在皮膚上,隨時都感覺得到。但在那層冰的下面,有一種她不敢承認的東西正在發燙。明天要到地鐵站,要帶一條乾淨的黑絲,要做她還不知道是什麼的事情——這些未知讓她心跳加速,而那加速的心跳裡面,有一部分並不是恐懼。
她想到林雪說「你這樣很好看」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她的樣子。
千夏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書包背起來,推開教室的門。走廊已經暗了一半,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在身後熄掉。她走過轉彎處的時候,沒有像昨天那樣停下來靠在牆上,而是直接走過去。腳步聲是整齊的,一步一拍,節奏沒有亂。
但她的右手一直握著胸口的墜子,從第三音樂教室一路握到校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