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前的最後一堂課結束鈴聲響起時,林雪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收拾書包離開。
她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等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走出教室,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小包裹。今天中午她在學校後門的那間成人用品店買的——粉紅色,最小尺寸,附遙控器,店員說震動有五段。她把包裹塞進書包最底層,手指碰到書包內側那條千夏給的黑絲襪時頓了一下。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走廊上的人聲漸漸稀疏。林雪站起身,穿過空蕩蕩的走廊,推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她很清楚千夏的作息——每週四放學前的十五分鐘,千夏會去教職員室交學生會的週報表,辦公室裡只會剩下美咲在整理文件。但今天美咲不在,她中午聽到美咲跟千夏請假說要去牙醫。
抽屜的第一格是文具,第二格是學生會印章和表格文件,第三格——她拉開,裡面整齊疊著兩條備用黑絲襪,都用透明塑膠袋封著。林雪拆開其中一袋,把跳蛋塞進黑絲襪之間,再從口袋掏出那張摺好的紙條,夾在塑膠袋外層。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她用左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週會時放進去,否則明天辯論社的影片會傳到全校群組。」
她關上抽屜,離開辦公室時走廊仍然空無一人。
四點二十五分,大禮堂裡已經坐滿了學生。櫻華學園的週會向來以整齊劃一聞名,所有班級按次序正坐,水手服的白色與藏青色在日光燈下形成一片整齊的色塊。林雪坐在最後一排最左邊的角落位置,旁邊是同班的王小明明,他低著頭沒說話,舊制服袖口磨得發白。
講臺上,櫻庭千夏站得筆直。
她的水手服燙得沒有半條縐褶,藏青色裙擺剛好及膝,黑絲襪在燈光下泛著淡光。胸前的紅色蝴蝶結束得端端正正,麥克風握在她手裡,她的聲音平穩清亮:「以——下,關於下週文化祭的注意事項。第一點,各班級攤位申請表的最後遞交日是明天放學前——」
林雪隔著整個禮堂的距離看她。
她看到千夏握麥克風的手指關節泛白,比她平時站上講臺時的用力程度更甚。千夏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可能除了從頭到尾都盯著她看的林雪之外,沒有人會注意到。千夏每唸完一段,就會在換氣的短暫停頓中閉一下眼,然後再張開,繼續用那副端莊微笑掃視臺下。
「第二點,」千夏說,聲音沒抖,但林雪看到她空著的那隻手垂在裙側,指頭輕輕掐著裙擺,「體育館的——體育館的使用時間——」
她頓住了。
大概只有一秒半。千夏眨了一下眼,睫毛垂下來又抬上去,然後繼續唸:「——使用時間已經張貼在佈告欄,請各社團——負責人確——確認。」
林雪把書包擱在膝上。書包裡什麼都沒有,跳蛋不在,紙條不在。她只需要坐著看。
千夏的腿開始微微靠向講臺前方面板。
那個講臺是木製的,前方有整片遮板,從臺下的角度看不到講臺後面的人膝蓋以下的任何動作。林雪知道千夏上臺前一定已經把跳蛋藏進裙袋裡,也知道她一定是在站定之後、開始說話之前,把跳蛋從裙袋拿出來。剩下的——千夏沒有選擇。
林雪看到千夏的左手消失在講臺遮板後方。
大概五秒。
千夏的右手仍然握著麥克風,但她的肩膀繃微縮了一下,很輕,像是被冷風掃到。她繼續說話,語調平穩,但每說五六個字就會在句中間斷開,斷在不太自然的地方。「第三點——關於——図書館——新到書的借閱——」
她空著的手回到檯面上,指頭輕輕搭在講臺邊緣。
林雪看到那隻手的指頭在微微發顫。
千夏的腿又向講臺遮板靠過去一些,這次林雪從她上半身的角度變化判斷——她應該是把跳蛋壓進去了。隔著黑絲襪,或者沒隔,林雪不確定。她只看到千夏閉上眼,這次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長到臺下前排的學生開始交換疑惑的眼神。然後千夏張開眼,微笑仍然在,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
「——借閱規則請各班班長轉達,以上。」
她把麥克風換到左手,右手又消失在講臺後方。
林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她的心跳很穩,呼吸很慢。她抬頭繼續看千夏。
千夏的腿在抖。她的膝蓋輕輕撞到講臺遮板內側,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麥克風沒收到,但林雪看到了她裙擺微微震動的那一下。千夏握麥克風的手指重新用力,指節又泛白了,但她的聲音沒有停:「今——天的週會——到這裡——」
她說「這裡」的時候,音微微往上飄了一下。
不是平時結束週會時的降調。
「——會長需要處理文件,各班依序離場。副會長——」她頓了一下,大概想起美咲不在,「——請班長協助維持秩序。」
千夏轉身時腳步踩得很穩,但林雪看到她握著麥克風座的手指關節還是白的,而且她沒有像平時一樣把麥克風關掉再放回座架——她直接把麥克風擱在講臺上,轉身走下臺側的階梯。水手服的後背仍然筆直,裙擺隨步伐輕晃。她沒有回頭看任何人,穿過禮堂側門的布簾,消失在通往後方走廊的通道。
林雪等了三秒,然後背起書包起身。
她沒有往禮堂後方走,而是從最後一排的側門直接離開禮堂。走廊上已經有先離場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她混在人群裡往校門口的方向走,經過教職員廁所那條走廊時她沒有轉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只是嘴角壓了一下。
千夏關上廁所隔間的門,手在門鎖上摸了兩次才把門鎖扣上。
她靠上隔板,背抵著冰涼的塑膠壁面,閉上眼喘氣。呼吸從喉嚨出來的時候帶著顫,她在上臺前就憋了很久——從打開抽屜看到那張紙條的那一刻就開始憋。紙條上的字跡歪扭,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誰寫的。沒有署名,不需要署名。辯論社的影片——她甚至不確定林雪手上是不是真的有,但那個可能性就夠了。千夏的地位、學生會的威信、水手服代表的尊嚴——她不敢賠。
她張開眼,手伸進裙底。
黑絲襪的腰頭已經被汗浸得微溸。她咬著下唇,手指探進去,碰到跳蛋的尾端時整個身體縮了一下。跳蛋還在震,低頻的嗡聲在她體內悶悶地響,她抽出來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另一隻手扶住隔板才沒跪下去。粉紅色的塑膠物在她掌心震動,表面溸滑,沾著透明的液體。
她看著那東西,看了一會,然後關掉開關。
廁所裡只剩抽風扇的低沉聲響。
千夏把跳蛋放進裙袋,伸手去摸胸前的蝴蝶結。水手服的紅色蝴蝶結歪了——剛剛在講臺上不斷調整姿勢的時候,右側的蝴蝶翼翻了起來,歪歪地斜在一邊。她用指頭去調,指尖碰到蝴蝶結中央的結心時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指頭不受控制地輕顫,她壓了兩次才把蝴蝶翼壓平,但一放開又微微翻起。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水手服仍然筆挺,黑絲襪也沒有勾線,臉上沒有掉妝。但眼睛裡的水光太亮,眼眶邊緣有點紅。
她用冷水沖了一下手,再用紙巾擦乾,然後把歪掉的蝴蝶結重新拆開、重綁。這次綁得很緊,蝴蝶翼對稱整齊。
她推開廁所門,走廊上沒有人。週會結束後的喧嘩聲從遠處的校門口方向傳來,學生正在離校。千夏走回學生會辦公室,關上門,把跳蛋從裙袋拿出來放進抽屜最底層,跟那包被拆開過的備用黑絲襪放在一起。
她坐下來,雙手平擱在桌面上。
手指還在抖。她把手握成拳,指頭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有點痛,但顫抖慢慢停了。她張開手,掌心有四道淺紅的指甲印。
窗外夕陽的顏色開始從金轉橘,照進辦公室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千夏看著那道光,想起明天——放學後五點半,球場。林雪說要「練習發球」。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