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二十分,網球場邊的鐵絲網被夕陽打成一片金色的網格。林雪到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她站在鐵絲網外側那排矮灌木旁邊,書包帶子掛在左邊肩膀上,右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急著推開鐵絲網的門。隔著那些菱形的格子,她看見櫻庭千夏已經站在場內。
千夏背對著門口,水手服的白衣在夕陽底下白得刺眼。那件上衣燙得筆挺,肩線沒有一絲皺褶,領口的藍白條紋對得整整齊齊,胸前的蝴蝶結打得飽滿端正,兩個環的長度一模一樣。深藍色的百褶裙垂在大腿中段,每一條褶痕都像刀切出來的一樣俐落。黑絲襪裹著她的小腿跟膝蓋,六十丹尼的霧面質地在光線下泛著一層很淡的灰。她左手握著網球拍的握把,拍頭抵在地上,站姿挺直,跟她在朝會上站在講臺前面講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雪隔著鐵絲網看著那個背影,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昨天放進書包夾層的那條黑絲襪,摺痕還在,六十丹尼的布料現在壓在她數學課本跟筆記本之間。她早上打開書包拿課本的時候碰了一下那個方形的邊緣,沒有打開來看,又把書包拉上了。
千夏轉過身來。她看見林雪站在鐵絲網外面,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個角度跟她在學生會辦公室裡看人一模一樣——視線先落在對方眼睛上,停半秒,才開口。
「你來了。」千夏的聲音隔著鐵絲網傳過來,語氣平穩,是她在公開場合慣用的那種從容。她右手把球拍提起來,左手順了一下裙擺,往球場底線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林雪。「進來。」
林雪推開鐵絲網的門。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吱嘎,她走進去的時候,鞋底踩在硬地球場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球場四周沒有人,另外三個場地都是空的,最遠那個場地的網子鬆了一半,垂在白色的網帶上晃。場邊的四盞照明燈還沒有亮,整個球場只有夕陽的光,把地上白色的邊線照成淺橘色。
千夏站在底線的位置,左手握著一顆螢光黃的網球。她把球往地上彈了兩下,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球場裡彈回來,清清脆脆的。
「今天練習發球。」千夏說。她把球拋給林雪——拋得很輕,球在空中畫了一條弧度很低的拋物線,落在林雪腳邊。林雪彎腰撿起來,螢光黃的球面上有幾道磨損的痕跡,毛氈布微微起毛,是一顆打過很多次的舊球。「你站到對面場地去。我示範給你看。」
她的語氣跟上次在學校講臺上主持辯論比賽的時候一模一樣,條理清晰,用詞客氣,尾音收得很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一個完美的學生會會長。
林雪握著那顆網球走到對面場地的底線,轉過身來,隔著球網看著千夏。千夏站在發球線的後方,左手把球拍換到右手,左手再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新球。她把球在手指間轉了半圈,左腳往前踏半步,側身站好,右手把球拍舉到肩膀的高度。她的姿勢很漂亮——表演賽那天林雪在觀眾席看到的那個姿勢,一模一樣。
左手拋球。球往上飛,在夕陽裡翻轉。
右手拉拍到背後。身體像一把弓一樣往後彎。
然後彈出去。
但球拍沒有打中球的中心。拍框的邊緣擦到球的一側,球歪歪斜斜地飛出去,撞在球網最上方的白色網帶上,彈了一下,掉回千夏那一邊的場地上,在硬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千夏站在原地,右手還握著球拍,拍頭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她的肩膀僵了整整兩秒,然後才慢慢垂下手。
「這球不算。」她說。聲音還是一樣平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再一球。」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球。這一次她把球在手指間轉了三圈才停下來,左腳重新站好位置,深呼吸了一下。肩膀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林雪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拋球。拉拍。揮拍。
球這次碰觸了拍面,但角度太低,球直直地飛向球網,重重地撞在網子的下半部,連網帶都沒碰到就彈回來,滾到千夏的腳邊。千夏低頭看著那顆球,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林雪沒有說話。她站在對面場地,手裡還握著千夏剛剛拋過來的那顆舊球,拇指在毛氈布的磨損處來回摸著。她看到千夏的握拍手在抖。不是很大的抖動,只是手腕的地方有很細微的顫,透過球拍的握把傳到拍面上,拍面在空氣裡跟著微微晃。那個抖法跟辯論比賽那天她站在講臺上結巴的時候一模一樣——差別只是這一次她的手裡握著球拍,可以靠握緊來壓住。
千夏又發了第三球。這次球過網了,但飛得太遠,砸在底線後面兩公尺的地上,彈起來打到鐵絲網才掉下來。林雪小跑步去撿球,彎腰的時候瞥了一眼球場對面的千夏。千夏正用左手抓著自己右手的虎口,指甲掐在那塊軟肉上,掐出一個淺淺的月牙形凹痕。
林雪把球撿回來,隔著球網遞給千夏。千夏伸手來接,兩個人的手指隔著那顆黃色的球碰到。千夏的手指是涼的,指節僵硬,跟昨天在音樂教室裡踫到她的手背時完全不一樣。昨天是溫的,軟的,會在踫到的瞬間微微往後縮但又不真的抽走。今天是冰的,硬的,像是在球場上站了一個小時才等到她來。
千夏接過球,又退回底線。接下來五球,她沒有一球成功發進發球區裡。三球掛網,兩球出界,出界的那兩球都飛得又高又歪,像是她揮拍的瞬間手臂完全沒有控制方向。最後一球出界的時候,球飛出旁邊的鐵絲網,在外面那排矮灌木裡彈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林雪走去撿球。她蹲在灌木叢旁邊找球的時候,從鐵絲網的縫隙裡看到千夏站在球場底線上,水手服的裙擺在微風裡輕輕晃。千夏的左手正伸到自己的右膝內側,用指尖捏著黑絲襪上面什麼東西,很用力地扯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做完之後她立刻把手收回來,重新握住球拍。但林雪看到了——在她膝蓋內側黑絲襪的布料上,有一道極細的勾紗痕跡。不是被什麼東西勾到的,是被指甲掐住之後往外拉的痕跡。那隻手的指甲正是千夏自己的。
林雪把球撿回來的時候,千夏已經重新站好位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剛才那一下從來沒有發生過。她接過林雪遞來的球,抬起來準備再發。
「夠了。」千夏突然說。
她把球拍摔在地上。
不是輕輕放下,是整隻球拍從手裡砸下去。拍框撞在硬地上發出很大一聲悶響,拍柄彈起來又掉回去,在地上滾了半圈才停住,拍面上的網線沾了地面上的灰。千夏站在那隻摔出去的球拍旁邊,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任何一次深呼吸都大,水手服的蝴蝶結跟著她的呼吸上下晃動。她的雙手握成拳頭,垂在大腿兩側,拳頭握得非常緊,指節都繃白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的聲音沒有很大,但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才終於掙出來的一句話。語尾有一點顫,她立刻就收住了,但收得不夠快,顫得最明顯的那個字已經被林雪聽到了。
林雪沒有回答。她彎下腰,把手上那顆磨損的網球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繞過球網,往千夏站的那邊場地走過去。她走得很慢,球鞋踩在硬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東西。千夏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閃避,只是把拳頭握得更緊。
林雪走到千夏面前,停下來。千夏比她高,但現在千夏的下巴是壓著的,視線落在地上那隻摔出去的球拍上,沒有抬頭看她。林雪聞到千夏身上的味道——洗衣精的皂香,混了一點很淡的汗味,還有髮尾的洗髮精味道。昨天在音樂教室裡她聞到的是同一種洗髮精,但那個時候距離沒有這麼近。
她蹲下去。
千夏的身體僵了一下。林雪蹲在千夏面前,伸出右手,手指輕輕揑住千夏裙擺的邊緣。深藍色的百褶裙在剛才撿球的時候被風吹得有些亂,靠近右邊大腿外側的地方有三條褶痕沒有對齊,跟旁邊整整齊齊的摺痕差了一點點。林雪用拇指跟食指把那三條褶痕一條一條捏起來,順著原本的摺線往下拉平,力道很輕,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書,怕紙張破掉。
拉平第一條。拉平第二條。拉平到第三條的時候,她的手指隔著百褶裙的布料,感覺得到千夏大腿外側的肌肉緊繃著,像一條繃得太緊的弦。
她沒有抬頭,繼續把摺痕拉平。
「學生會會長不會在球場上這樣失態。」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語氣,只是在說一個事實。說完之後她把最後一條摺痕也拉平了,三條褶痕整整齊齊地垂在千夏的裙擺上,跟她早上走進校門的時候一模一樣。林雪的手指從裙擺上移開,順著裙子的邊緣滑下來,沒有踫到黑絲襪,只是在距離布料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她站起來。千夏抬著下巴看她,但那雙眼睛裡的高傲跟半小時前隔著鐵絲網講「進來」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眼眶有一點點紅,不明顯,但林雪看得到。千夏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吞了一口口水,什麼都沒說。
林雪繞過千夏,走到那隻摔在地上的球拍旁邊,彎腰撿起來。她右手握住握把,用左手掌根拍掉拍面上的灰——拍兩下,灰揚起來,在夕陽裡變成金色的細粉,然後慢慢散掉。她走到千夏剛才站的底線位置,把球拍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千十分鐘前放在底線上的那顆新球。
她模仿千夏的姿勢。左手拋球,右手拉拍到背後。側身,弓背,視線跟著球往上,然後——揮拍。
球拍擊中球的中心。螢光黃的球在夕陽底下拉出一條又直又平的軌跡,越過球網正中央,砸在對面場地發球區的底線上。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很脆,彈起來之後撞到鐵絲網,在網子上旋了一下才掉下來。一個完美的壓線球。
林雪慢慢放下球拍,轉過身看著千夏。
「明天同一時間。」她說。語氣跟昨天在音樂教室裡說「明天五點半」的時候一模一樣,平平的,不帶任何情緒,只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的事。
千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的右手無意識地伸到左膝內側,指尖碰到那一道勾紗的痕跡,又立刻縮回來。然後她彎腰撿起放在底線旁邊的書包跟運動外套,轉身往鐵絲網的門口走。腳步比平時快很多,皮鞋鞋跟敲在硬地上的聲音又急又碎,跟朝會結束後她在走廊上走路的節奏完全不同。
走到鐵絲網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右手搭在門框上,側過頭。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水手服的蝴蝶結在逆光裡變成一個深色的剪影。她看了林雪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但林雪看到了她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也不是昨天在音樂教室裡最後那抹微笑。是困惑。一個從來沒有被自己允許失態的人,在被人看到自己失態之後,還不知道要怎麼理解對方那句「學生會會長不會在球場上這樣失態」。
她走了。鐵絲網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門軸又發出同樣輕的吱嘎聲。腳步聲沿著球場外面的步道往校舍的方向去,先是清晰,然後越來越小,最後被風跟樹葉的聲音蓋掉。
林雪一個人站在球場裡。球場上的夕陽已經從金色變成橘紅色,四周的照明燈自動亮了,把硬地照成冷白色。她走到千夏剛才站的那個底線位置,蹲下來,在她摔球拍的那塊地面上,撿起一樣東西。
一根黑色的絲線。從千夏膝蓋內側那道勾紗的痕跡裡被拉出來的絲線,只有兩三公分長,細得幾乎看不到,但在冷白色的燈光底下,它反光的方式跟地面上普通的灰塵完全不一樣。
林雪把那根絲線放在左手掌心上,用右手食指輕輕按著它,然後慢慢地繞了一圈。絲線纏在她的食指上,像一枚很細很細的黑色戒指。她看著那根纏在手指上的絲,表情很安靜,但不是沒有表情——是一種她在自己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在昨天的音樂教室裡沒有,在之前任何一個場合都沒有。是一種很輕的、幾乎可以被當成錯覺的滿足。
她站起身,把手指上纏著的那根絲線小心地取下來,打開書包,拉開夾層的拉鍊,放進去。那根絲線落在疊好的黑絲襪旁邊,黑色的絲線躺在黑色的布料上,看不到,但它在那裡。她知道在那裡。
林雪拉上書包拉鍊,背起書包,把千夏的球拍靠著球網的柱子放好。她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在場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抬頭看著球場上面的照明燈。燈管周圍有幾隻小飛蟲在繞,翅膀在冷白的光裡變成小小的黑影。
她坐了很久,直到球場的自動定時器把照明燈全部關掉,整座球場重新沉入暮色裡。她這才站起來,往鐵絲網的門口走。經過球網的時候,她的手指輕輕踫了一下白色的網帶——千夏打了五球掛網的地方,網帶上還留著球撞擊過的凹痕,正在慢慢地自己彈回來。
走出球場的時候,林雪回頭看了一眼。三樓角落那間音樂教室的燈還亮著,在整棟灰藍色的校舍裡亮著,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她把書包的背帶在肩膀上調了一下位置,右手隔著書包外面的那層布,壓在夾層的位置上。裡面現在不只有一條黑絲襪,還多了一根絲線。兩個東西加起來的重量跟昨天一樣輕,但她覺得書包比昨天重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
林雪沿著銀杏樹步道往校門口走,腳步不快不慢。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拖得比昨天更長。明天同一時間再來。
她沒有回頭再看音樂教室的燈。但她知道那盞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