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風從背後追上來,繞過轉角之後就散了。林雪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回彈得很清脆——不是網球撞擊球拍那種尖銳的脆,是更沉一點的、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她的手還插在口袋裡,手指張開又收攏,掌心空空的,指尖卻還記得金屬髮夾壓在汗濕皮膚上的那種微涼觸感。
經過樓梯口的時候,一隻手從轉角暗處伸出來,抓住她的手腕。
林雪整個人震了一下,差點叫出聲。她轉頭,看見王小明那張過分認真的臉從陰影裡浮出來——他永遠站在最邊緣的位置,連躲在牆角的時候都像在跟牆壁道歉。他的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地掛在肩上,舊制服的袖口已經磨出毛邊,顏色比原本的深藍淡了三階。
「你到底做了什麼?」王小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的視線落在林雪的口袋上——那裡昨天還鼓著一枚蝴蝶結髮夾的形狀,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在走廊上等了半個小時,看到學生會會長走出來的時候——」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她的眼睛是紅的。」
林雪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不是用甩的,是那種很慢的、把皮膚從對方掌心一吋一吋滑出來的方式。王小明的手指鬆開的時候,她才發現他的指尖是冰的。
「明天還要再見她。」林雪說。
王小明愣住。他把眼鏡往上推,推到一半手指滑掉,眼鏡又跌回鼻樑原來的位置。他重複了一次:「明天?」
「明天五點半。同一間教室。」
「你瘋了。」王小明的聲音終於不再壓抑,雖然還是不敢太大聲,但語氣裡的恐懼已經蓋不住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誰?你不只是學生會會長的櫻庭千夏——她爸是校友會理事,她媽是家長會副會長,佐藤家跟她家三代世交,田中優子的哥哥在外面混——」他一口氣念出一串人名和關係,像是把這些東西背了很久,只等有一天要拿出來用。「你一個人在音樂教室裡對她做了什麼?」
「我把髮夾還她了。」
「還她之後呢?」
林雪沒有回答。
王小明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很深,像是在把走廊上所有的陰影都吸進肺裡。然後他慢慢吐出來,說了一句:「你不要玩過火。」
五個字,每個字都很輕,但砸下來的時候比千夏昨天那記發球還重。
「萬一被發現你在威脅學生會長,」王小明繼續說,眼睛沒有看林雪,而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透進夕陽光的窗戶,「後果不是我們兩個內地學生能承擔的。你記不記得上學期那個韓國轉學生?他只是跟三年級的日本男生在食堂裡爭了兩句——兩句——」他用手指比了一個二。「隔週他就不見了。不是退學,是直接不來。老師說他轉回國了,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
「你覺得我真的那麼膽小嗎。」
林雪這句話說得很平。不是反問,不是在嗆聲,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像是在說今天氣溫十八度,像是在說網球場的底線距離是二十三點七七公尺。她的聲音沒有抖,視線也沒有移開,就這麼直直地看進王小明的眼睛。
王小明愣住。
他張開嘴,又閉上。那副永遠掛不穩的眼鏡滑到鼻尖,他忘了推。走廊上的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動他額前那幾根總是油膩膩的頭髮。他看著林雪,看了很久。這個女生——這個跟他一起被田中優子叫「那邊那兩個」的女生,這個上星期還在食堂裡因為打翻味噌湯被千夏瞪一眼就整餐飯沒再抬過頭的女生——現在站在他面前,眼睛裡的東西他認不出來。
「你——」王小明說了一個字就停住。他想說「你不一樣了」,但這句話太像電影臺詞,講出來自己都覺得蠢。於是他只是把手放下,眼鏡繼續掛在鼻尖上忘了推。
林雪轉過身,繼續往走廊盡頭走。她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出很長很長的一道影子,從她腳跟一直延伸到王小明站的地方。王小明低頭看著那道影子,沒有跨過去,也沒有退後。他只是在心裡想——或者那隻蝴蝶結髮夾,從頭到尾就不是林雪撿到的。
隔天下午五點二十。
林雪提早十分鐘推開第三音樂教室的門。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的——昨天那十分鐘的空白她可以在裡面溫習一下這間教室的氣味。舊鋼琴絃的鐵銹味,窗臺木頭被雨浸過又曬乾之後的那種澀黴甜味,還有粉筆灰跟地板蠟混合在空氣裡的澀粒感。她想先把這些東西吸進肺裡,讓自己在千夏進門之前就站穩。
但門推開的時候,窗邊已經站著一個人了。
櫻庭千夏背對著門口,站在昨天那扇窗前。她沒有轉頭,但林雪看見她後背的線條在聽到門聲的瞬間明顥地僵了一下——從肩膀到脊椎,那條線像是被人從兩頭拉緊的琴絃,彈了一下又強迫自己停住。她穿著整整齊齊的水手服,藍白條紋的領口束得比平時還緊,胸前的蝴蝶結打得很完美——林雪認得那種打法,比昨天她自己綁回去的時候多了兩圈,而且左右對稱的角度精準到像用量角器量過。千夏甚至在頭髮上別回了那隻粉紅色蝴蝶結髮夾,金屬在午後的光線裡折出一小片溫柔的反光。
她今天是全副武裝來的。林雪在心裡想。不是物理上的武裝——是她把自己那層「學生會會長」的殼又穿回來了,從頭到腳,一塊不缺。
「你來得很早。」林雪說,順手把教室門關上。門鎖扣進框裡的聲響在空教室裡格外清坼。
千夏轉過身。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唇抿成直的,下巴微抬,眼神落在林雪額頭上方大約兩公分的位置,沒有直視,但也不算逃避。那是她在學生會開會時看其他幹部的眼神,精準地維持在「我有在聽你說話」跟「你跟我不是同一個等級」之間的那條線上。
但她的手出賣了她。
千夏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不是球拍,不是書包,不是任何學生會會長應該握著的東西。那是一條疊得非常整齊的黑絲襪。那種六十丹尼的霧面黑絲,織法細密到在光線下看不出網格,只有一層很深很勻的黑色從她指縫間垂下來,被摺成手掌大小的方塊,邊角對齊得像用尺量過。千夏握著它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拿,是握,五根手指全部用上,用力到指節泛白,像是那塊柔軟的絲質布料是什麼很重的東西。
「這個,」千夏開口,語氣生硬得像在唸晨會稿,「是昨天欠你的。」
林雪沒有動。
「你在網球場跌倒了。你的襪子破了。」千夏繼續往下說,每個字都像是事先在心裡排練過,一個接一個地從嘴裡倒出來,沒有停頓,沒有語氣起伏。「膝蓋也有擦傷。黑絲襪從膝蓋往下裂開——我看到了。這個給你,新的,沒有拆封過的。」
她把黑絲往前遞。手臂伸得很直,像是在遞交一份學生會決議文,等著對方簽收、蓋章、歸檔,然後這件事就結案了。千夏的下巴抬得很高,脖子那條從耳後延伸到鎖骨的線拉得很緊,水手服的領口被繃住,白色的三角巾邊緣貼在她鎖骨上方的皮膚上,那裡浮著一層很薄的汗。
林雪看著那雙黑絲。她沒有接。
她看懂了。這不是賠償——這是贖金。千夏想要用一條全新的黑絲來把昨天發生的事一筆勾銷。我給你東西,你放過我。你要黑絲嗎?給你。新的,疊好的,六十丹尼。拿了就走,別再約我五點半,別再叫我解什麼蝴蝶結,別再用那副從下往上看的眼神看穿我。
千夏的邏輯很簡單:所有的關係都可以換算成得失,都可以用一個「給你」來結清。只要林雪收下這條黑絲,兩個人就回到原本的軌道上——她繼續當她在講臺上俯瞰全校的學生會會長,林雪繼續在食堂角落低著頭吃飯。那間音樂教室,那個解開蝴蝶結的黃昏,就當作沒有發生過。
林雪往前走了一步。
千夏的手沒有縮,但林雪看見她喉嚨上的皮膚動了一下——那是吞嚥的動作,很小,很輕,如果林雪不是站在離她不到一公尺的距離,根本不會注意到。
林雪伸出手,指尖踫到千夏的手背。
那一瞬間千夏的整隻手震了一下——不是縮,是震。像摸到靜電那種不由自住的反射,從手背的皮膚傳到手腕再傳到手臂,最後停在肩膀的高度停住。她的手指還是握著黑絲,但力道明顯鬆了一點,原本繃得泛白的指節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林雪的指尖很涼。她沒有立刻接過黑絲,而是讓自己的手指就這麼停在千夏的手背上——食指和中指剛好落在千夏無名指跟小指之間的筋上,那裡有一條很細很淡的藍色血管,在午後逆光裡若隱若現。千夏的手背皮膚很滑,帶著一層很薄的汗,體溫比林雪的手指高一些,熱度隔著那層汗傳過來,像是摸到一杯放涼了的茶。
「留著以後用。」林雪說。
她說完這五個字才把黑絲從千夏手裡抽出來。抽的動作很慢,讓那塊柔軟的絲質布料在千夏的掌心滑過,六十丹尼的霧面絲襪在離手的那一瞬間勾到千夏小指的指甲邊緣——只是很輕的一勾,幾乎沒有阻力,但那零點幾秒的延遲讓千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千夏看著林雪的臉,眼睛裡那種學生會會長的精準控制裂開一條縫。「什麼意思——留著以後用?」
「明天放學後。」林雪的語氣很平,跟剛才在走廊上對王小明說「你覺得我真的那麼膽小嗎」的時候一模一樣。「帶網球拍到球場。」
千夏的眼睛瞬了一下。「你要跟我比賽——」
「不是比賽。」林雪說。「是練習發球。」
教室裡安靜了大約三四秒。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千夏的臉,在她眼睛下面那塊皮膚上一閃而過。千夏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又抿回去。她在算——林雪看得出來她在算。她在算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是比賽,就是沒有輸贏,沒有「如果你贏了我就不再找你」,沒有任何可以讓她脫身的條件。不是比賽代表林雪沒有要給她任何機會來把這一切變回正常秩序。練習發球代表這件事沒有要結束。不是今天,不是這條黑絲,不是這間教室。
千夏把空下來的那隻手收在身側。她的手指握成拳,又放開,再握成拳。水手服的領巾隨著她的呼吸起伏,那隻粉紅色蝴蝶結髮夾在夕陽裡閃了一下——林雪注意到那隻髮夾別的位置比平時高了一點,像是千夏今天早上在鏡子前面別了三次才決定要別在哪裡。
「櫻庭學姐。」林雪開口。這是一年來她第一次叫千夏「學姐」,叫得很慢,把兩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試吃一個不知道什麼味道的糖果。
千夏的背又僵了一下。
「你有在聽嗎?」
千夏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公分。然後她轉身,拿起放在窗臺上的書包,快步往門口走。她經過林雪旁邊的時候,兩個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疊在一起,交疊的那一塊顏色特別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林雪聞到千夏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精的那種花香味,很乾淨很甜,但裡面夾著一點很淡很淡的汗味,是緊張的時候從領口裡面滲出來的那種。
千夏的手放在門把上,頓了一下。林雪以為她要回頭說些什麼,但她沒有。她只是背對著林雪,說了兩個字:「幾點。」
「五點半。」
千夏拉開門,走出去了。她的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聲音很清脆,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停在大概十步左右的位置——林雪聽見那個腳步聲斷了一下,像是千夏在走廊上突然停住,然後又繼續走。這次腳步聲更快了,不是快步走,是差一點點就要跑起來的那種速度,但要維持「我沒有在跑」的自尊所以硬是把步幅壓在走的範圍裡。那個聲音從走廊傳進來,越傳越遠越傳越急,最後被樓梯間的回音吃掉。
林雪一個人在教室裡站了很久。
她把手上那條黑絲舉起來,放在夕陽底下看。光線透過六十丹尼的霧面絲質,變成某種很深很深但是不完全不透明的黑——像那種很晚的夜色,你盯著看的時候以為是純黑的,但看久了會發現裡面有一層很暗的藍。布料是全新的,疊得很整齊,連百貨公司摺衣服的那種摺痕都還在。千夏大概今天中午犧牲了午休時間跑到校外買的——林雪在心裡想,這附近只有一間襪子店,在車站前的商店街走到底左轉那條巷子裡,離學校來回要二十五分鐘。
她把黑絲湊近鼻子,聞了一下。新布料的氣味,混著千夏手汗的淡淡鹹味。她把黑絲小心地放進書包的夾層,拉上拉鍊,手指隔著書包的布壓在那塊絲質上,感覺到那層很薄很薄、卻又真實存在的厚度。
窗外網球場的方向傳來什麼人被球打中的悶響,接著是一陣很遠的哄笑聲。林雪沒有轉頭去看。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膝蓋上——昨天擦傷的那塊結了一層很薄的痂,深紅色,在學校那條灰色難看的校服褲子底下被布料磨得有點發癢。褲管蓋住膝蓋的時候看不出來,但只要她一彎腿,那層痂就會被皮膚扯得微微發疼。
她伸手隔著褲管摸了摸那塊痂,忽然想起昨天在網球場上倒地時,千夏站在網子對面低頭看她的表情。不是關心,不是同情,但也不是田中優子那種明著來的厭惡。是更複雜的東西——像在看一樣不該出現在自己人生裡的東西,撞上了就撞上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出全力打回去。
但那條黑絲是千夏親手疊好、親手帶來的。
林雪把書包拉鍊拉上,背起書包,往門口走。經過千夏剛才站的那扇窗前,她停下來往外看。網球場上有幾個日本學生在打球,制服裙子在跑動的時候微微揚起來。其中一個發球的時候姿勢很漂亮——左手拋球,右手拉拍到背後,身體像一把弓一樣往後彎,然後彈出去。球砸在對面場地的底線上,接球的人沒接到,球彈到鐵絲網上又滾回來。
林雪看著那個發球的女生,看了很久。她不是在看她的姿勢,而是在看她胸前的蝴蝶結。藍白條紋的水手服上面,那隻蝴蝶結在夕陽底下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林雪盯著那個蝴蝶結,手指在書包背帶上收緊。
明天五點半。
她轉身離開教室,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跟木地板接觸的面積比平時都大。走廊上已經完全沒有陽光了,窗外只剩一層很薄的灰藍色暮光。林雪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剛才踫到千夏手背的手,指尖還留著一點很淡的、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她把那隻手握成拳,塞進口袋裡,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疊成回音,一層一層往下墜,最後被一樓玄關的鞋櫃跟雨傘架吸掉。
書包的夾層裡,那條黑色絲襪安靜地躺著。六十丹尼的霧面布料在黑暗裡看不到顏色,但林雪的右手一直壓在書包外面那層布上,拇指隔著布料來回摸著那塊方形的邊緣。她摸得出那四條摺痕,摸得出千夏把它們對齊得多麼精準,也摸得出那些摺痕底下,藏著一個十八歲女生花了整個晚上做出的決定——一個她以為可以結束一切的決定。
明天還要再見她。
林雪推開學校大門,走進暮色裡。校門口那條種著銀杏樹的步道上已經亮了路燈,橘黃色的光打在空無一人的步道上,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長到影子盡頭沒入下一盞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她沿著步道往前走,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不是看校門,是看三樓角落那扇還亮著燈的窗。音樂教室的燈她沒有關。
那盞燈在整棟黑掉的校舍裡亮著,遠遠看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