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鐵絲網的縫隙鑽進來,吹在林雪小腿裂開的黑絲襪上,汗濕的布料貼著皮膚,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把最後一顆網球扔進籃子,正要拎起籃子往器材室走,側門的鐵柵欄被人從外面推開。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林雪抬起頭,看見櫻庭千夏一個人走回來。沒有美咲,沒有優子,只有千夏一個人。她的腳步很快,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水手服的裙擺被夜風掀起一角又壓下,黑絲包裹的小腿在球場邊緣的泛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千夏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視線從林雪的臉往下掃,掃過她髒兮兮的膝蓋、裂開的絲襪、握緊的拳頭,最後定在那隻拳頭上。
「拿出來。」千夏伸出手,掌心朝上,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是一雙從來沒撿過球的手。她的聲音平穩,但林雪聽得出來,那平穩是硬撐出來的,像結冰的湖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林雪沒有動。她的指節還因為握球拍太久而僵硬著,掌心裡的金屬髮夾被體溫捂得溫熱。她看著千夏伸出來的那隻手,想起過去一年裡自己多少次把東西雙手奉上——掉在地上的課本、被風吹走的手帕、體育課滾到角落的排球。每一次千夏都是這樣伸出手,看都不看她一眼,拿了就走,連一聲「謝謝」都沒有。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髮夾是千夏自己掉的。沒有林雪撿起來,它就躺在那個角落裡被夜露浸濕,生鏽,或者被明天的值日生當成垃圾掃走。
「我說,拿出來。」千夏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她靠近一步,身高比林雪高出半個頭,站得很近的時候,林雪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球場邊的草腥味。
林雪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粉紅色的蝴蝶結髮夾躺在她掌紋雜亂的手心裡,邊角的掉漆在路燈下特別明顯。千夏的視線落在髮夾上,林雪的視線落在千夏臉上——她看見千夏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摸向自己後腦勺,摸到散落的長髮,又迅速放下。
「這是我媽媽的。」千夏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還黏在髮夾上,聲音比剛才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她很快又抬起下巴,恢復了平常那種居高臨下的表情,但林雪看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林雪不知道自己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或許是膝蓋上的擦傷還在痛,或許是小腿上的絲襪裂得太難看,或許是王小明剛才那句小聲得像怕被聽見的「加油」還掛在耳邊。她把髮夾握回掌心,沒有遞出去。
「櫻庭同學。」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低頭。「你輸了辯論賽和網球賽,為什麼還要裝作看不起我?」
千夏的臉在路燈下僵住了。不是憤怒的那種僵,是被戳中要害的那種僵。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像被風吹歪了又硬撐著扳回來。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球場邊的泛光燈嗡嗡作響,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龜裂的水泥地上疊在一起。
「那是為了維持學生會長的尊嚴。」千夏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沒有看林雪的眼睛,而是看著林雪握緊的拳頭,看著那枚髮夾的金屬邊從指縫間露出一小截亮光。「你懂什麼?我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長,我是日本人,我穿著這身水手服站在講臺上的時候,臺下所有人都在看——」
她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水手服蝴蝶結跟著起伏了一下。那個蝴蝶結打得端端正正,深藍色的緞布在領口正中央,兩條緞帶垂下來,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林雪盯著那個蝴蝶結,心裡浮起一個念頭——櫻庭千夏每天早上站在鏡子前面,是懷著什麼心情把這個蝴蝶結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打好的?是驕傲?是責任?還是非得如此不可?
「明天放學。」林雪說,聲音不抖了。「第三音樂教室,你來找我,我們好好談。」
千夏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她大概從來沒想過這個永遠低著頭的中國學生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憑什麼」,但林雪揚起握著髮夾的那隻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不是威脅,只是提醒——你重要的東西還在我這裡。
「……幾點?」千夏問,語氣乾澀。
「五點半。」
千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轉過身,用比來時更快的腳步走向側門。這回她的背影沒有美咲和優子擋在兩邊,路燈把她的影子打在前方的水泥地上,水手服的裙擺一甩一甩,黑絲小腿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快速交替。林雪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轉角,才發現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手心裡的髮夾都在跟著一跳一跳。
她把髮夾重新塞進口袋,深深吸了一口秋末的冷空氣,把球籃拎起來,一步一步走向器材室。經過鐵絲網的時候,發現王小明還站在外面。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抱在懷裡,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林雪,嘴唇動了一下,還是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隔著鐵絲網走了一段路,林雪在裡,王小明在外。走到器材室門口的時候,王小明終於開口。
「你沒還她東西。」他說的是中文,聲音很輕,但語氣不是疑問,是已經知道答案的那種。
「嗯。」林雪把球籃推進器材室的門縫,關上門,扣上插銷。插銷有點生銹,她用力按了兩下才卡進去。
「那個髮夾,」王小明頓了一下。「很重要嗎?」
林雪轉身面對他。王小明比她矮半個頭,舊制服袖口的線頭散開了一小截,書包上那隻廉價尼龍拉鍊已經拉不攏了,露出裡面課本的邊角。她想起兩年前剛轉學過來的時候,全校就他們兩個中國內地學生。王小明比她早來半年,第一次見面就用中文跟她說:「在這裡,不要看日本人的眼睛。他們不喜歡。」她當時覺得這句話很窩囊。現在她知道,那只是活下來的經驗談。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林雪說。「但那是她的。」
王小明「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他把書包甩回背上,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一眼。林雪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枚髮夾。
那天晚上林雪回到租屋處,把髮夾放在書桌上。一盞檯燈,一本數學課本,一枚粉紅色的蝴蝶結髮夾。她在燈光下仔細看它——絲質的蝴蝶結,邊角磨得發白,背面金屬夾的彈簧有一點鬆,夾在頭髮上大概很容易滑下來。這樣的東西,櫻庭家的小姐為什麼不換新的?為什麼用到掉漆了還在用?
她想起千夏說的那句「這是我媽媽的」,聲音突然變輕的那一瞬間。
林雪把髮夾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最後放進制服外套的內袋裡,拉上拉鏈。那個內袋本來是放學生證用的,現在多了一個重量,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會帶著它去第三音樂教室。
隔天下午五點十五分,林雪已經坐在第三音樂教室裡。這間教室在舊校舍二樓最末端,旁邊是廢棄的視聽教室,放學後幾乎不會有人經過。白天音樂課用的椅子還歪歪斜斜排成半圓形,黑板上的五線譜沒擦乾淨,殘留的粉筆線條像某種沒寫完的暗號。
她把兩張椅子拉到教室正中央面對面擺好,間距大約一公尺。然後她坐下來,面朝門,背靠窗。秋天的夕陽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磨石子地板上。她看著門板上那塊磨砂玻璃,玻璃後面只要有人靠近,就會先出現模糊的人影。
五點二十七分,玻璃上出現影子。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一團深色,表示有人貼得很近——大概是在門口猶豫,手放在門把上,卻還沒轉開。林雪深吸一口氣,吞口水吞得太急,喉嚨發出乾澀的「咕」一聲。
門開了。
櫻庭千夏走進來的時候,林雪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她水手服前的蝴蝶結。還是打得一樣端正,和昨天一模一樣,深藍色緞布在白色領口正中央,兩條緞帶垂得筆直,沒有一絲歪斜。林雪忽然想到,這個蝴蝶結的背後可能打了很長的時間。不是因為難,是因為不能出錯。千夏每天早上在鏡子前把蝴蝶結拆開重綁、拆開重綁,直到每一條縐褶都對齊為止。
「我來了。」千夏說。她關上身後的門,背靠門板站著,沒有立刻走向那張空椅子。她的視線掃過整間教室——黑板、五線譜、歪斜的椅子、正中央的兩張椅,最後停在林雪臉上。她大概明白林雪是認真的。
「請坐。」林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她的手在膝蓋上交握,指甲掐進掌心,掐得昨天打球磨出的水泡隱隱作痛。
千夏走過來坐下。她坐的方式和林雪完全不一樣——林雪是雙膝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背脊微彎;千夏是往椅背一靠,右腿翹在左腿上,黑絲包裹的膝蓋從裙擺下露出來。就算在這種場合,她還是學生會會長,還是那個在講臺上發號施令的櫻庭千夏。但林雪注意到千夏翹腿的角度不太對——腳踝勾得太緊,黑絲襪繃出一道淺淺的橫紋,那是緊張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無意識動作。
林雪從外套內袋拿出髮夾,彎腰,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磨石子地板冰涼冰涼,金屬髮夾碰到地面的時候發出細小的「喀」一聲,像某種訊號。
「昨天你說要談。」千夏率先開口,下巴微微上揚。「談什麼?」
「我不是要跟你談。」林雪說。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穩。「我是要告訴你,你不配拿回去。」
千夏翹著的那條腿動了一下。不是抖,是僵住了很短暫的一瞬間,然後硬生生穩住。她的大拇指在膝蓋上輕輕蹭著黑絲襪的紋理,蹭了三下,停下來。
「你一個支那——」千夏說到一半忽然抿住嘴。那兩個字大概是她習慣成自然的說法,但現在髮夾在地板上,門關著,教室裡只有兩個人,這句話說出口的代價不太一樣。她改口:「你到底想要什麼?」
「站起來。」林雪說。
千夏瞪著她。嘴唇微張,像是準備拒絕,但林雪沒有閃開她的視線。就那麼一秒、兩秒、三秒,千夏的睫毛先垂下去,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穿著皮鞋的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站姿還是筆直的,但林雪看見她的手指在裙擺旁邊微微彎起,掐了一小塊布料又放開。
「把你的蝴蝶結解開。」林雪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大聲,大到她懷疑千夏也聽得見。「自己解。」
千夏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紅,也不是變白,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眼睛裡的光閃爍了兩下,像是有人用手電筒隔著磨砂玻璃照過來又移開。她抬起手,手指碰到領口的蝴蝶結,停頓了一下。林雪看見她的指尖在緞帶上輕輕摸了一圈,像是在摸某種很珍貴的東西,或者某種馬上就要不再是自己的東西。
「你知道這個蝴蝶結代表什麼嗎?」千夏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櫻華學園的水手服蝴蝶結,只有學生會成員能打這種雙層緞帶結。一百一十二年校史,這個結就是——」
「我知道。」林雪打斷她。她其實不知道細節,但她知道這個蝴蝶結對千夏有多重要——昨天在球場上,千夏揮拍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用左手按住蝴蝶結;早上在講臺上發號施令的時候,她會先摸一下蝴蝶結才開口。那是她的鎧甲。
「解開。」林雪又說了一次。
千夏的手指拉住緞帶的一端。拉得很慢很慢,深藍色緞帶從蝴蝶結的孔洞裡滑出來,發出緞面互相摩擦的細小聲音,像某種布料質感的嘆息。第一圈鬆開的時候,蝴蝶結歪了一點;第二圈鬆開,領口的白色布料露出來;第三圈拉到一半,千夏的手開始抖了。
那不是輕微的顫抖,是整隻手掌都在發抖,抖到緞帶的尾端在她指間晃來晃去。她用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發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但沒有用——抖是從身體深處傳上來的,壓不住。緞帶繼續被拉出來,一圈一圈鬆開,直到整個蝴蝶結從領口剝落,分成兩條長長的緞帶垂在胸前。水手服的領口失去了束縛,向兩邊敞開一條縫隙,露出底下鎖骨的線條和白色底衫的邊緣。
千夏低著頭,直視自己鬆開的領口。她的長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半張臉,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但林雪看見她的肩膀在抖,黑絲襪包裹的小腿也在抖。膝蓋內側微微靠攏又分開,絲襪纖維伸縮的細小聲響在空教室裡格外清晰。
緞帶的兩端從千夏指間滑落,垂在胸前,靜止不動了。
林雪坐著,千夏站著。解開蝴蝶結之後的千夏看起來矮了一點,不是真的矮,是某種更無形的東西——那層鎧甲被剝掉了,露出裡面的少女骨架。她還穿著水手服,還穿著黑絲,但沒有蝴蝶結的水手服看起來只是一件普通的藍白制服,和全校其他女生穿的沒有區別。
林雪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比千夏矮半個頭,要稍微抬起視線才能看進千夏的眼睛。千夏的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不是眼淚,是眨眼睛眨得太用力逼出來的水分。她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得泛白,沒有說話。
「看著我。」林雪說。
千夏慢慢抬起頭。兩雙眼睛終於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對上——過去一年裡這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是千夏太高,是林雪永遠低著頭。
林雪看著千夏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那雙眼睛裡讀到的不是恨意,也不是屈辱,是更複雜的東西——是一個十八歲的女生穿著水手服站在所有人面前撐了三年,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解開蝴蝶結,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恐懼。
林雪彎腰,從地板上撿起那枚髮夾。她把髮夾放回千夏的掌心,金屬碰到千夏汗濕的手心時,千夏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又停住。
「蝴蝶結你可以綁回去。」林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兩個人說。「但在這間教室裡,你已經不是學生會會長了。」
千夏握著髮夾的那隻手收緊,指節泛白的程度和林雪昨天握球拍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看著林雪,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一句:「明天——」
「明天五點半,同一間教室。」林雪說。「把蝴蝶結帶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教室。拉開門的時候,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吹得她眼眶有點發痠。她沒有回頭看千夏,但她聽到背後傳來很小的聲音——緞帶重新穿過領口的摩擦聲,一圈、兩圈、三圈,打得比剛才解開的時候更慢更慢。
林雪走在走廊上,手插在口袋裡,握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髮夾。她的腳步很穩,穩到連自己都有點意外。經過樓梯口的時候,從窗戶看出去正好能看見網球場——昨天的網球還散在角落沒人撿,鐵絲網上掛著被風吹上去的落葉,球場中央兩條底線之間的距離,看起來比昨天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