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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絲奴役:水手服之下

第 25 章

倉庫裡的練習結束之後,林雪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跳箱旁邊,看著那五個中國學生一個一個走出倉庫。胖女生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就跟著其他人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消失在倉庫門外的午後陽光裡,校服的衣擺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山田班長還站在原地。她身邊那兩個日本女學生——長頭髮的那個和個子很小的那個——也都沒有動。長頭髮的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鞋尖,小個子的雙手交握在裙子前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們可以回去了。」林雪說。

山田班長抬起眼睛看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意,沒有挑釁,也沒有林雪以前在千夏眼中看到過的那種劇烈的掙扎。山田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更明確的指令。

「明天朝會之後,」林雪說,「你帶她們兩個來找我。還是在這裡。」

「知道了。」山田說。

她的聲音很平穩。不是那種壓抑著情緒的平穩,而是真的平穩——像她已經想清楚了某件事,所以不需要再跟自己打架。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胸口的蝴蝶結,那個動作很自然,不是因為蝴蝶結亂了,而是因為她想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

林雪看著她的手。山田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整整齊齊的。那雙手在蝴蝶結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放下來,垂在水手服的裙襬旁邊。

「走吧。」林雪說。

山田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倉庫門口走。長頭髮的女生跟在她後面,腳步很輕,像怕踩到什麼東西。小個子的女生最後一個走,她經過林雪面前時,腳步忽然絆了一下,書包從肩膀上滑下來,裡面的課本嘩啦一聲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撿,動作很急,手指在水泥地上抓來抓去,把課本疊成一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英文課本,角落用螢光筆寫著她的名字:中村花。

林雪沒有幫她撿。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中村花的頭頂——黑色的短髮,髮旋正中央,耳朵的邊緣從髮絲間露出來,顏色是淺淺的粉紅色。

中村花把最後一本課本塞進書包,站起來的時候,臉已經紅到脖子根。她不敢看林雪,只是低著頭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正式的鞠躬,而是很快地彎了一下腰,像是身體自己做出來的反射動作——然後快步跑出倉庫。

倉庫的門在她身後慢慢晃回去,光線在地板上切出一條狹長的亮帶,然後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一根細細的線,消失。

林雪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是一支自動鉛筆,粉紅色的筆身,上面印著一隻白色的兔子。大概是中村花掉出來的。

她把自動鉛筆放進口袋,揹起書包,推開倉庫的門走進操場。

操場上的網球部已經收好球網了。球場是空的,器材室的門也關上了。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一層淺淺的橘子色,跑道旁邊的櫻花樹還沒有開,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輕輕晃動。

林雪穿過操場,走進教學樓一樓的走廊。放學後的走廊很安靜,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去社團活動了,只有幾個一年級的女生站在鞋櫃前面換鞋。她們穿著整齊的水手服,裙襬的長度一模一樣,黑絲襪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光澤。

林雪走過去的時候,那幾個一年級女生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停頓。她們沒有僵住,沒有把手縮回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們的手指慢下來了——原本在解皮鞋鞋帶的那雙手停在第二個結上,原本在拿室內鞋的那隻手懸在鞋櫃門前面,原本在跟同學講話的那個聲音低下去,變成只有氣音的耳語。

林雪繼續走。她的舊校服的褲腳擦過其中一個女生的裙襬,那個女生往旁邊縮了一下,不是躲開,而是讓開。她的肩膀碰到鞋櫃的門,發出一聲很輕的「叩」。

林雪停下來。

她轉頭看那個一年級女生。女生的個子很小,比中村花還要矮一點,頭髮用兩根粉紅色的髮夾別在耳後。她的皮鞋脫到一半,右腳還穿著室內鞋,左腳光著踩在鞋櫃前面的木頭地板上。

女生發現林雪在看她,整張臉立刻漲紅。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對不起」還是「不好意思」,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只是低著頭,把身體往鞋櫃的方向又縮了一點。

林雪沒有說話。她只是轉回去,繼續往走廊的另一頭走。

她走過那排鞋櫃,走過教職員辦公室的門口,走過樓梯間的轉角。走廊兩側的教室大部分都空了,只有幾間還有留下來自習的學生。玻璃窗裡透出來的燈光在地板上切成一個一個長方形,她踩過那些光,舊皮鞋的鞋底在木頭地板上發出輕輕的腳步聲。

走過三年二班的教室時,她從窗戶往裡面看了一眼。山田班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課本攤開在桌上,但她沒有在看書。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停在筆記本上,沒有在寫。她的蝴蝶結還是端端正正的,跟剛才在倉庫裡一樣。

林雪沒有敲窗戶。她繼續走,走下樓梯,走到一樓走廊盡頭那間已經廢棄不用的家政教室前面。家政教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沒有燈,只有窗外的夕陽光從沒拉好的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橘色的線。

門後面傳來聲音。

是很輕的說話聲,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林雪聽不清楚內容,但她聽得出來是日文,而且不只一個人。

她沒有推門。她只是站在門邊,隔著那道開了一半的門,聽著裡面的聲音。

「……剛才在走廊上遇到了。」第一個聲音說。是個女生,聲音很細,帶著一點哭過之後的鼻音。「三年級的中國女生,就是那個短頭髮的。她叫我停下來,然後……然後她把手放在我的領口上,就放在蝴蝶結的上面。她沒有用力,只是放在那裡。可是我不敢動。學姐,我真的不敢動。」

第二個聲音沒有說話。

「她放了大概十秒,」第一個聲音繼續說,「然後她說我的蝴蝶結歪了,幫我調了一下。可是我的蝴蝶結明明沒有歪。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可是我只能站著讓她弄,學姐。我連往後退一步都不敢。我覺得……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第三個聲音響起。這個聲音比較低,也比較穩。「那個中國女生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沒有,」第一個聲音說,「她只是摸了一下蝴蝶結。可是那個感覺……學姐,那不是被摸的感覺。那是被檢查的感覺。好像我的蝴蝶結不是我的,是她們允許我綁的。」

家政教室裡沉默了一陣子。

林雪站在門外,背靠著走廊的牆壁。她的手指碰到口袋裡那支粉紅色的自動鉛筆,筆身上那隻白色的兔子摸起來有一點微微的凸起。

「聽三年級的學姐說,」第二個聲音終於響起,是另一個女生的聲音,比第一個稍微尖一點,「朝會上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學生會長自己說的。她當著全校的面說的。」

「那句話?」第三個聲音問。

「嗯。那句話。」

又是一陣沉默。

「可是,」第一個聲音說,語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像她在試圖解開一道怎麼算都算不出來的數學題,「我們是日本人啊。我們讀的是櫻華學園。我們的制服是水手服。我們家裡教的,從小的教育,都是說日本人……日本人比較……」

她沒有把句子說完。

「比較什麼?」第三個聲音問。那個語氣不是質問。是真的在問。

「我也不知道了,」第一個聲音說。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朝會之後,每次在走廊上遇到中國學生,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抬頭還是該低頭。該看她們還是不該看。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自己就往旁邊靠了。不是有人在命令我。是我自己的腳自己往旁邊走的。」

林雪聽著家政教室裡那三個日本女學生的對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是兩個中國學生,一男一女,林雪認得他們——女的姓陳,戴眼鏡,是二年級的;男的她不認識,穿著跟王小明一樣的舊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們兩個邊走邊講話,聲音不大,但腳步很穩,沒有刻意放輕,也沒有故意加重。

他們經過家政教室門口時,看到了林雪,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

家政教室裡的聲音停了。

林雪知道裡面的三個日本女生也聽到了那陣腳步聲。她們一定在門縫裡看到了那兩個中國學生的影子從走廊上掃過去。她們一定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等著腳步聲走遠,等著確定外面安全了,才敢繼續說話。

第二個聲音先開口了,這次壓得比剛才還要低,低到林雪幾乎聽不清楚。「我媽昨天問我,在學校怎麼樣。我說很好。我沒有說朝會的事。我不敢說。不是怕她罵我,是怕她一聽就懂了。她要是懂了……她就會知道她的女兒在學校已經不是以前的學生了。」

「什麼意思?」第三個聲音問。

「以前的學生,」第二個聲音說,「是日本學生。現在……」

她停了一下。

「現在是服從中國學生的日本學生。這兩個是不一樣的。」

林雪聽到這裡,推開家政教室的門。

門板無聲地滑開,夕陽的光從門縫灌進去,照亮了家政教室的後面角落。三個一年級的日本女生擠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壁,水手服的裙襬在木頭地板上攤開成三個深藍色的扇形。她們的書包疊在一起放在旁邊的桌上,課本從沒拉好的拉鍊裡露出一角。

坐在最左邊的是中村花。林雪認出了她的短髮和那雙剛才在倉庫裡撿課本的手。

中村花看到林雪,整個身體縮了一下。她旁邊的兩個女生也同時僵住了——一個長頭髮綁馬尾,另一個短頭髮戴著細框眼鏡。三個人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眼睛睜大,嘴唇微微張開,肩膀縮緊,像三隻被手電筒照到的貓。

林雪沒有走進教室。她只是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那支粉紅色的自動鉛筆,放在旁邊的桌上。

「你掉的。」她說。

中村花看著那支自動鉛筆,再看看林雪的臉,然後又看回自動鉛筆。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手指碰到筆身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謝謝。」她說。聲音很小,尾音微微發抖。

林雪沒有說「不客氣」。她只是轉過身,走出家政教室,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上的夕陽光比剛才更暗了一點。窗外的天空從橘子色變成淺淺的紫色,操場旁邊的路燈已經亮了,白色的光暈一顆一顆地沿著跑道排列,像一串不太整齊的珍珠。

林雪走到鞋櫃前面換鞋。剛才那幾個一年級女生已經不在了,鞋櫃前面空盪盪的,只剩下幾雙沒收好的室內鞋散在地上。她換好皮鞋,把室內鞋放進自己的鞋櫃,關上門。

走出校門的時候,她看到王小明站在門口的櫻花樹下面。他還是穿著那件袖子太短的舊校服,書包揹在右肩上,帶子調得太長,書包垂到膝蓋旁邊。他看到林雪,往前走了一步。

「韓國轉學生說她可以見你,」王小明說,「可是她說她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林雪問。

「她說她不進倉庫。她要約在外面。在其他學校的中國學生也可以來的地方。」

林雪想了一下。「她說什麼時候?」

「明天放學後。」王小明說。「車站前面那間家庭餐廳。她說她知道你,看過你在朝會上走到講臺的樣子。她說她不怕你,但她覺得你應該會想知道她手上有什麼。」

王小明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那隻垂得太低的書包往上拉了一點。

「她說她手上的影片,」他壓低聲音,「會讓櫻庭千夏不只是聽你的話而已。」

林雪看著王小明。他的表情跟平常差不多,呆呆的,眼神有點躲,站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操場邊的圍牆上。

「明天放學,」林雪說,「我先去倉庫處理山田的事。然後我們一起去。」

王小明點了一下頭。

林雪轉頭往校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校舍的窗戶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家政教室那扇窗的窗簾動了一下,一隻手從窗簾邊緣縮回去,很快,像怕被看到。

林雪把書包揹好,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王小明跟在她後面,腳步聲一輕一重,踩在傍晚的人行道上,跟她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漸漸消失在車站入口的樓梯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