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林雪走進校門的時候,就覺得空氣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變化——沒有喧嘩,沒有叫囂,也沒有誰在走廊上跑來跑去大呼小叫。走廊上的日本學生照常穿著水手服,蝴蝶結端端正正地打在領口下面,黑絲襪整整齊齊地裹著小腿,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發出規律的喀喀聲。從表面上看,這跟任何一個普通的早上沒有兩樣。
但林雪注意到了。當她從鞋櫃走向樓梯口的時候,走廊上有三個一年級的日本女生正從對面走過來。她們本來在聊天,其中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女生還在笑,笑到一半看到林雪,笑聲就斷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斷法,而是像有人把音量旋鈕忽然轉到最小,聲音還在喉嚨裡,但嘴唇已經閉上了。
她們三個同時往牆邊靠了一步。沒有人命令她們這樣做。她們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像三朵被風壓彎的花。
林雪繼續走,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最靠近她的那個雙馬尾女生縮了一下肩膀。林雪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精的花香味,跟千夏用的是同一個牌子,淡淡的,混在早晨的空氣裡,有點甜。
林雪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走過去,皮鞋踩在地上,喀、喀、喀,每一步都穩穩的。
走上二樓的時候,她看到更明顯的畫面。
樓梯口右邊的走廊上,一個穿著水手服的一年級女生背靠著牆站著,書包抱在胸前,兩隻手緊緊抓著書包的提把。她的面前站著一個中國學生——林雪認得他,是二年級的陳偉,之前在倉庫練習的時候總是站在角落不太敢動,手指碰到千夏的裙襬就會縮回去。但現在他不一樣了。
陳偉站在那個日本女生面前,肩膀放得很鬆,右手放在牆壁上,就撐在她耳朵旁邊的位置。他不是在兇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有點好奇。他歪著頭,像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東西。
「妳叫什麼名字?」陳偉問。
「鈴木……鈴木真由。」那個日本女生的聲音很小,尾音在抖。她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點,指節都泛白了。
「一年級的?」
鈴木真由點了一下頭。她不敢看陳偉的眼睛,視線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顆鈕扣上,就一直停在那裡。
陳偉把撐在牆上的手放下來,沒有碰到她。但他站得很近,近到鈴木真由可以感覺到他呼出來的熱氣,輕輕地掃過自己的額頭。
「妳怕我嗎?」陳偉問。
鈴木真由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的膝蓋微微往內夾,黑色絲襪在大腿內側的位置繃出淺淺的光澤。
陳偉沒有逼她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水手服領口前面的蝴蝶結。那個蝴蝶結是深藍色的,打得很整齊,邊邊折出小小的三角形。
鈴木真由整個肩膀都僵住了。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尖叫,甚至沒有往後退。她的呼吸變得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水手服前襟的兩片布料跟著一上一下,蝴蝶結也跟著抖。
陳偉的指尖順著蝴蝶結往下滑,輕輕碰到她領口下方的鈕扣。那顆鈕扣是透明的塑膠做的,圓圓的,表面有點反光。
「你的蝴蝶結很漂亮。」陳偉說。他的語氣不是嘲諷,不是羞辱,就只是平鋪直敘的一句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鈴木真由聽到這句話,眼眶就紅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這個中國學生沒有罵她,沒有打她,甚至沒有真的碰到她的身體——他只是摸了她的蝴蝶結,只是一個鈕扣。但正因為這樣,她才覺得更難受。
如果他兇她,她可以恨他。如果他打她,她可以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但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平穩又安靜的方式碰她的蝴蝶結,好像在碰一件屬於他的東西。而她知道,她不能拒絕。全校都知道,從朝會那天開始,日本學生不能再對中國學生說「不要」。
這就是最羞恥的地方。她站在自己學校的走廊上,穿著引以為傲的水手服,領口上別著學妹幫她打的蝴蝶結,而一個她以前根本不屑看一眼的中國學生,正在用指尖摸那顆蝴蝶結。她甚至不敢拍掉他的手。
因為規則已經變了。
陳偉把手放下來,退後一步。
「明天這個時間,」他說,「在這裡等我。」
鈴木真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把書包從胸前放下來,抱在肚子前面,兩條手臂交叉壓著,像在壓住什麼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東西。她的黑絲襪在小腿肚的位置有一條很細的勾紗,可能是早上穿襪子的時候被指甲勾到的,一直拉到腳踝旁邊,像一條淺淺的傷疤。
陳偉轉頭的時候看到林雪站在樓梯口。他愣了一下,表情有點尷尬,習慣性地低下頭,但馬上又抬起來,對林雪點了一下頭。林雪也對他點了一下頭。
陳偉走開之後,鈴木真由還站在原處。她慢慢地蹲下去,書包放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手臂裡。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大哭,是那種壓著聲音、只有身體在顫的哭法。走廊上其他的日本學生從她旁邊經過,沒有人停下來。不是不想,是不敢。
林雪從她旁邊走過去,往三年級的教室方向走。走到轉角的時候,她又看到另一組。
兩個中國女生——林雪記得她們,是倉庫第三輪練習時加入的一年級學妹,一個頭髮短短的,一個綁馬尾——把一個日本女生圍在走廊盡頭的掃具櫃旁邊。那個日本女生個子很矮,制服裙的長度比其他人都短一點,露出膝蓋上面一小截大腿,黑絲襪的襪口是蕾絲邊的,緊緊地箍在腿上,微微勒出一圈肉的痕跡。
短頭髮的那個中國女生在摸她的裙子。不是掀,是用手指捏著裙襬的摺邊,沿著摺線慢慢往上滑,像在確認裙子的材質。那個日本女生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臉頰紅到耳根。她把背挺得很直,像升旗典禮那樣直,兩隻手貼在裙縫兩側,拳頭握得緊緊的。
「不要這麼緊張,」綁馬尾的中國女生說,「我們又不會弄壞你。」
這句話是用普通話講的。日本女生聽不懂,但她聽得出語氣——那不是威脅的語氣,也不是命令的語氣,倒比較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但正因為聽不懂,她才更怕。她不知道她們接下來要做什麼,不知道這一切會持續多久,不知道等一下會不會有人經過。
短頭髮的女生把裙襬往上推了一點,露出黑絲襪的蕾絲襪口。她的指甲是剪得乾乾淨淨的那種,沒有塗指甲油,短短的,圓圓的,輕輕按在那個日本女生大腿內側的絲襪上,壓出五個小小的凹痕。
那個日本女生倒抽一口氣。
不是痛的關係。是指尖隔著絲襪碰到皮膚的感覺太清楚了,清楚到她覺得自己的大腿像被電流穿過一樣,從接觸點開始,整條腿都麻了。她從小到大穿黑絲襪上學,從來沒想過有人會隔著這層薄薄的尼龍布料摸她。黑絲襪是水手服的一部分,是端莊的象徵,是每個櫻華學園學生早晨對著鏡子仔細穿上的東西。但現在,它變成了一層讓她更羞恥的介質——如果沒有穿絲襪,被摸只是被摸;穿著絲襪被摸,卻像是在提醒她,連自己身上的制服都在幫對方增加觸感。
短頭髮的女生把手收回來,轉頭跟綁馬尾的女生說了什麼,聲音太小小到日本女生聽不見。然後她們兩個人一起退開一步。
「你可以走了,」綁馬尾的女生用生澀的日文說,「明天也要來喔。」
那個日本女生張開眼睛。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裙襬拉回去,兩隻手壓在大腿前面,低著頭快步走開。她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喀喀喀喀喀,像一連串被打亂的節拍器。走到轉角的時候她絆了一下,膝蓋撞到牆角,黑絲襪破了一個小小的洞,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走,一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這些畫面不是個案。
從二樓到三樓,從西棟到東棟,同樣的事情在不同的角落發生。有的是中國學生主動攔住日本女生,有的是日本女生遠遠看到中國學生走過來就自己停下來,靠在牆邊不動,像是在等什麼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她們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認命——一種介於屈辱和接受之間的表情,嘴唇微微張開,眼神放空,等對方的手伸過來,等那幾秒鐘過去,然後重新整理衣服,繼續走去上課。
林雪在三年級的走廊上看到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畫面。
一個戴著學生會臂章的日本女生——林雪不認識她,大概是新加入的一年級幹部——被三個中國學生圍在窗戶前面。其中一個中國學生的手伸進她的裙子裡,隔著黑絲襪摸她的大腿。另外兩個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動手,只是在看,表情很專注,像在上一堂解剖課。
那個學生會幹部的眼鏡歪了,一邊的鏡架滑到顴骨下面,她沒有去推。她的兩隻手抓著自己水手服的裙襬,把布料攥得全是皺摺。她的嘴唇在動,林雪走近一點才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大和民族是優秀的,大和民族是優秀的,大和民族是優秀的……」
她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很小很小,像在唸經,像在禱告,像在溺水之前抓住的最後一根浮木。那隻手還在她裙子裡面,隔著絲襪來回摸她的腿,從膝蓋到腿根再滑回膝蓋,動作很慢,像在摸一件絲綢做的和服。
林雪停下腳步,看了那個女生一眼。對方的眼神跟她對上了。林雪本來以為會看到恨意或恐懼,但都不是——那個女生的眼神是空的,像她把某個很重要的東西從眼睛後面拿掉了,只剩下兩片薄薄的玻璃珠,倒映著走廊日光燈的白光。
「優秀的民族……」她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幾乎聽不見了,「……不可以被……不可以……」
她的話沒有說完。那隻手從她裙子裡抽出來,在她臀部的裙面上拍了兩下。「放學後到鞋櫃那邊等我,」那個中國學生說,「知道嗎?」
學生會幹部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像脖子上的關節生了鏽。
三個中國學生走開之後,她還站在窗戶前面。她終於伸手把眼鏡推回去,指尖碰到鏡腳的時候整隻手都在抖。她轉頭看向窗外,操場上體育課的學生在跑步,水手服的裙襬在風裡翻飛,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她把額頭靠在玻璃上,冰冰的,呼出來的熱氣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霧,模糊了操場上的畫面。
林雪繼續走。她沒有數自己一路上看到幾個這樣的場景——五個?七個?她沒有數。但她知道這不是巧合,也不是陳偉那一兩個人的個人行為。這是一種擴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開始的時候只有一小圈,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每一層水分子都被染成一樣的顏色。
她在三年二班的教室門口遇到山田班長。
山田站在門框旁邊,背脊挺得很直,水手服的蝴蝶結打得整整齊齊,黑絲襪一絲不苟地裹著小腿,皮鞋擦得亮亮的。她看到林雪,立刻低下頭,下巴幾乎碰到領口上的蝴蝶結。
「早安。」山田說。她的聲音很穩,但林雪聽得出她換氣的時候頓了一下。
「東西準備好了?」林雪問。
「準備好了。」山田抬起頭,看了林雪一眼,又很快低下頭。「那兩個人在倉庫等您。」
「她們叫什麼名字?」
「中村花,還有另一個叫小野寺真琴,都是一年級的。」
中村花。林雪記得這個名字。家政教室,掉在地上的鉛筆,縮回去的手,窗簾後面那隻怕被看到的手。
「你跟她們說過了嗎?」
山田點了一下頭。「說了,但她們還是很緊張。小野寺早上在教室裡哭了一次。」
「為什麼哭?」
山田沉默了一下。走廊上的日光燈閃了一下,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特別清楚——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她在看一面鏡子,鏡子裡是兩個禮拜前的自己。
「她說,」山田放低聲音,「她怕被弄髒。」
林雪看著山田。山田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但嘴唇在微微發顫。
「弄髒什麼?」林雪問。
「……血統。」山田說。說完之後她立刻把頭低下去,像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林雪沒有追問。她推開三年二班的門,把書包放在自己座位上,然後轉頭看向窗外。操場上的跑步已經結束了,體育課的學生散在跑道旁邊拉筋,水手服的裙襬垂在草地上,跟綠色融在一起。
她想起一年前她自己站在這個窗戶前面,看著樓下那些穿著整齊水手服的日本女生,覺得自己連跟她們對視的資格都沒有。那個時候她的校服袖口是脫線的,皮鞋是去年買的,書包揹帶調到最短還是太長。那個時候她不敢走進學生會辦公室,不敢在走廊上抬頭,不敢在朝會的時候站在隊伍的前面。
現在呢?
她低頭看了自己的手。指甲很短,邊緣剪得不太整齊,指腹上有寫字磨出來的薄繭。這雙手以前只敢垂在裙縫旁邊,緊緊握著,握到指節發白。而現在,這雙手決定了這間學校的秩序。
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王小明站在教室門口,書包還是垂到膝蓋旁邊,帶子沒有調。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山田班長在等你。」
林雪點了一下頭,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椅子靠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小明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她先過。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書包的邊角輕輕碰到他的手臂,他沒有閃開。
「家庭餐廳的事,」林雪壓低聲音,「不要跟任何人說。」
「我知道。」王小明說。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鞋底踩在磨石子階梯上,一前一後的腳步聲迴盪在窄窄的樓梯間裡。一樓走廊上的日光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牆壁上,像兩條淡淡的水漬。
倉庫在體育館的後面,要穿過操場旁邊那條窄窄的碎石路。林雪走在前頭,王小明跟在後面,碎石子在鞋底下喀喀作響。遠遠地,林雪看到倉庫的鐵門微微開了一條縫,裡面透出昏黃色的燈光。
山田班長站在門外,身邊沒有其他人。她看到林雪,把門推開,鐵門的輪子在軌道上磨出低沉的隆隆聲。
倉庫裡面,中村花和另外一個矮矮的女生——大概就是小野寺真琴——肩並肩站著。中村花的手裡還握著那支林雪幫她撿過的鉛筆,握得很緊,筆尖朝上,像握著一把小小的刀。
林雪看著她們。她們也看著林雪。倉庫裡很安靜,體育館那邊傳來排球落地的悶響,砰,砰,砰,像放慢了速度的心跳。
林雪走進去。王小明跟在後面,把鐵門輕輕拉上。門關到一半的時候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推,鐵門發出低沉的咚一聲,把外面的光線全部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