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生的手指停在山田班長的蝴蝶結上,最後一個結還沒打完。
她的指尖按著那塊深藍色絲布,不動了。不是忘記下一步,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一個中國學生,穿著領口起毛球的校服外套,站在一間日本學校的教室裡,用自己長了繭的手指,跟一個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女學生學怎麼打蝴蝶結。
她把手縮回來。
「對不起。」她用中文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是對自己講的。「我不配。」
山田班長聽不懂中文,但她看得懂那個動作。手縮回去的動作。她看過太多次了——中國學生把手縮回去,退後一步,低下頭,像是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以前她覺得那是他們知道自己身分。現在她穿著被掀開過的裙子站在這裡,蝴蝶結還垂在胸口,忽然不知道那個動作到底代表什麼。
林雪站在靠門的位置,一直沒出聲。她看著胖女生把手縮回去,看著山田愣在原地,看著旁邊那兩個日本女學生——一個還在拉著自己的裙襬,另一個的領口歪了一邊,蝴蝶結鬆垮垮地掛著——都沒有人講話。
她從門邊走過來。腳步不快,皮鞋踩在教室地板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教室裡,每一步都像在打拍子。
「繼續,」林雪說。她用中文對胖女生說了一遍,又用日文對山田說了一遍。「繼續。」
胖女生抬起頭,看了林雪一眼。她的眼神不是抗拒,是困惑。那種困惑很深,深到像是她整個人在問一個她從來沒想過可以問的問題:我真的可以嗎。
林雪沒有迴避那個眼神。她站在那裡,肩膀沒有縮,下巴沒有低下去。她自己也是穿著那件難看的中國校服,袖口的線頭抽了出來,領口的地方洗到微微發白。但她站著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變高,不是變兇,是變穩。像一根釘子,終於被人敲進牆壁裡,不再搖搖晃晃。
「她教你,」林雪用中文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一個很簡單的事實。「你就學。」
胖女生吞了口口水,重新把手伸出去。她的手指碰到蝴蝶結的絲布時,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再縮回來。山田看著那幾根手指,慢慢地,把最後一個步驟示範完。
蝴蝶結打好了。胖女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停在半空中,像是還不敢相信剛剛完成了什麼。
「謝謝。」她用日文說。發音不標準,「ありがとう」的尾音拖得太長,但她說出來了。
山田沒有回答。她把視線轉開,看著自己胸口重新綁好的蝴蝶結——那是她自己綁的,不是中國學生綁的。但剛剛那雙手碰過她的蝴蝶結,這件事已經發生了,跟她有沒有回答那句謝謝沒有關係。
林雪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放學後的教室光線開始變暗,日光燈的白光壓不住窗外的橘色夕陽。
「今天先到這裡。」她用日文說,聲音剛好讓教室裡每個人都聽得到。
那兩個日本女學生同時鬆了口氣,但她們沒有立刻移動。她們看向山田,像在等她先動。山田站在那裡,手還放在蝴蝶結上,過了三秒才把手放下。
「明天——」山田開口,聲音有點沙,她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嚨。「明天還是一樣嗎。」
她不是在問林雪。她是看著林雪,但她問的對象好像是空氣,好像是把這句話吐出來,不想讓它一直卡在喉嚨裡。
「一樣。」林雪說。
王小明一直站在角落。林雪注意到他的視線從剛才就沒離開過她。等山田帶著兩個日本女學生走出教室,等那五個中國學生也一個一個低著頭走出去——那個長頭髮的女生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雪一眼,嘴巴張了一下,沒說什麼就轉回去了——王小明才從角落走出來。
「你剛剛說有事。」林雪先開口。
王小明點點頭。他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旁邊的桌上。書包的拉鍊壞了一半,用一條橡皮筋綁著,看起來隨時會裂開。
「那個——」他抓了抓後腦杓,眼睛看著地板。「韓國轉學生的事。」
林雪沒說話,等他繼續。
「她有影片。」王小明壓低聲音,即使教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他還是不自覺地放輕了音量。「千夏學姊的影片。以前網球部的練習賽,她剛好坐在觀眾席用手機拍。」他吞了口口水。「我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但千夏學姊很怕。她那時候聽到這件事,臉整個白掉。」
林雪把手機收進口袋。「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到韓國轉學生跟別人在走廊講話。她說——」王小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準確的字眼。「她說她不是很確定要不要用。她說她覺得現在的局面——」他抬起頭看林雪,「她說她怕你。」
林雪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壓抑,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表情。怕她。一個韓國轉學生怕她。而她只是一個穿著破校服的中國學生,幾個月前還不敢在走廊上直視任何一個穿水手服的人。
「她要什麼。」林雪問。
「我不知道。」王小明說。「她沒有講。但我覺得——」他又抓了一次後腦杓,這次頭髮都被他抓起來了,「我覺得她不是要威脅你。比較像是不知道怎麼辦。她手上有一樣東西,但那東西現在變得太燙了,她想脫手,又不敢隨便脫手。」
林雪靠在旁邊的桌緣,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書包肩帶。她想起千夏那天在地鐵站北口的樣子,想起千夏穿著吊帶襪站在成人用品店門口,手指捏著風衣下襬,怕風吹起來。怕的不是風,是怕被看到。被看到的不只是吊帶襪,是那個穿著吊帶襪站在成人用品店門口的自己。
「你跟她講過話嗎。」林雪問。
「沒有。」王小明搖頭。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試試看。她跟我同一個班。她平常不跟中國學生講話,可是也不太跟日本學生混。」
林雪看著王小明。他站在那裡,書包放在旁邊的桌上,橡皮筋綁住的拉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他身上那件舊制服比她的還破,領口的地方已經磨到幾乎透明。但他剛剛說他可以試試看。
「好。」林雪說。「你試。」
王小明點點頭,拿起書包。他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那個女生——」他說。「剛剛學綁蝴蝶結那個。她以後還會來嗎。」
「會。」林雪說。
王小明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出去了。
走廊外面傳來遠處社團活動的聲音,網球部的喊聲,吹奏樂部的長笛,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悶悶的嗡嗡聲。教室裡面只剩下林雪一個人,日光燈還是亮著,窗外的夕陽已經從橘色變成深紅,照在黑板上,把粉筆灰照成一條一條細細的光柱。
林雪拿起自己的書包。她走到剛剛山田站的位置,停下來。地上有一根黑絲襪勾出來的絲線,很細,在日光燈下幾乎看不見。她蹲下去,用手指把那根絲線撿起來,收進書包夾層。
收好之後她蹲在那裡沒有馬上站起來。她的膝蓋壓在地上,書包壓在腿上,教室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幾根剛剛命令日本學生繼續的手指——忽然覺得它們看起來跟胖女生的手也沒有什麼差別。一樣長了繭,一樣在某些時刻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碰到那些水手服。
但事情已經不一樣了。她不能假裝事情沒有改變。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把書包甩到肩上,走出教室。
走廊盡頭,樓梯轉角,山田班長站在那裡,還沒有走。
她的書包拿在手裡,背靠在牆上,低著頭看鞋尖。水手服的裙襬靜靜地垂著,遮住黑絲襪的上緣。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
山田站直身體。她沒有低頭,沒有退後,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雪。她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然後真的說了。
「那條絲帶。」她用日文說。聲音很平,不是質問,不是求饒,不是討好。只是問。「打好了嗎。」
林雪知道她在問什麼。不是問蝴蝶結,是問胖女生打的那個結。
「打好了。」林雪說。
山田點了一下頭。她把書包揹上肩膀,轉過身,走下樓梯。腳步不快,皮鞋踏在階梯上的聲音很規律,一階,一階,一階,像在練習一個新的節奏。
林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下層樓梯的轉角。水手服的後領口有一小截白色標籤翻了出來,山田沒有發現。
隔天早上,朝會。
講臺上櫻庭千夏穿著整齊的水手服站在麥克風前面。水手服的蝴蝶結綁得端端正正,黑絲襪沒有一絲勾線,吊帶襪的痕跡藏在水手服裙襬底下,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存在。她對著全校學生報告今天的行事曆,聲音平穩,咬字清楚,沒有任何顫抖。
中國學生的隊列排在體育館右側。他們還是穿著那些難看的校服——領口起毛球,袖口抽線,顏色洗到發白。但他們站著的方式有些不一樣了。不是每個人都挺起胸膛,但至少沒有人把頭縮進領口裡。王小明站在第二排,他的視線越過前面的人頭,看著講臺上的千夏,又轉去看站在第一排的林雪。
林雪站在那裡,全校朝會的日光燈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穿了好幾年的舊校服上。她的肩膀沒有縮,下巴沒有低。她的視線跟講臺上的千夏短暫地對上,不到一秒。
千夏的報告停頓了一下。不到半拍,沒有人注意到。
「——以上是今天的行事曆。」她說完,雙手疊在裙襬前,對著全校學生鞠了一個躬。
臺下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日本學生的掌聲跟之前一樣,中國學生的掌聲變大了一點,不多,但聽得出來。
朝會結束。學生開始往出口移動。林雪沒有動,她站在原位,看著人群從身邊流過去。她用視線在人群中找到山田班長。
山田正帶著自己班上的學生排隊離場。她走過林雪身邊時,腳步沒有停,但她微微地,幾乎看不出來地,往林雪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不是低頭行禮。是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一件事情。
林雪看著她走出體育館大門。水手服的裙襬在門口的逆光中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腳步穩穩的,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林雪拿出來,是王小明傳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約到了。今天放學。圖書館後面的樓梯間。」
林雪把手機收回口袋。隔著窗戶,她看到操場上網球部的學生正在收球網。球場旁邊的器材室門半開著,一把網球拍斜靠在門框上,大概是誰忘了收。
她知道今天放學要先處理山田班長的事。五個中國學生還在等她。然後是韓國轉學生。然後——
然後是什麼,她還不知道。但她把書包揹好,走出體育館,走進走廊上那一群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女學生之間。
這次她沒有靠邊走。
她走在走廊正中間,舊校服的袖口擦過兩邊的水手服,沒有人推她,沒有人用日文低聲罵她,沒有人擋在她前面。兩側的日本學生一個一個地,慢慢地,往旁邊讓開一條路。
不是全部。不是每個。但已經夠多了。
林雪走過那條走廊,腳步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她沒有笑,沒有得意,沒有回頭看那些讓路的日本學生。她只是往前走,走進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走下樓梯,走到操場旁邊那條通往體育館後方倉庫的小路。
倉庫的門已經開了。
裡面站著山田班長,穿著水手服,蝴蝶結端端正正地綁在胸口。她旁邊還有兩個日本女學生,一個是昨天那個長頭髮的,另一個是新的,個子很小,眼神裡有一種壓得很低的害怕,但她站在那裡沒有跑。
那五個中國學生也到了。胖女生站在最前面,她還是穿著那件領口起毛球的校服,但她的手沒有縮在袖子裡。她垂在裙子兩側,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
林雪走進倉庫,把書包放在旁邊的跳箱上。
「開始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