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林雪說完那句話之後,山田班長還站在那裡,裙襬捏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一條一條浮出來。她身後站著兩排日本女生,低著頭,水手服的領口因為身體僵硬而微微翹起,露出鎖骨下面的陰影。
那五個中國學生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聲在安靜的教室裡聽起來特別響。其中一個女生——林雪記得她姓陳,平常連在食堂點餐都不敢太大聲——她走在最後面,手指絞著自己校服的下襬,絞得指節都發白了。她的視線一直在山田班長的大腿上和地板之間來回跳,像一隻不知道該不該停下來的小鳥。
王小明從教室後門走了進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那幾個中國學生都沒發現他進來了。他站在後排桌椅的旁邊,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前面這群人。
五個中國學生在山田班長面前停了下來。沒有人講話。那個手插口袋的男生——他姓李,個子不高,肩膀很窄——他把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懸在半空中,距離山田班長拉起裙襬露出的黑絲大概還有一個手掌的距離。他的手指彎了一下,又伸開,好像在試水溫。
「我⋯⋯」他開口,聲音啞啞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可以嗎?」
這句話不是問山田。他是轉頭看著林雪問的。
林雪對上他的眼睛,看到裡面有種情緒,不是興奮,不是飢望,是一種很深的、很笨拙的不確定。那是一個不習慣碰別人的人,在伸手之前需要先問一句「我有資格嗎」的表情。
她認得那種表情。她在鏡子裡看過。很多次。
「你不要問我,」林雪說,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輕。「你問她。」
那個李姓男生轉回去看著山田班長。山田一直低著頭,但現在她把頭抬起來了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大概抬了兩公分,剛好可以讓她的視線從地板升到李姓男生的下巴。她沒有看他眼睛。她看著他的領口,看著那件跟日式水手服完全不一樣的,舊舊的,洗到領子都起毛球的校服外套。
「⋯⋯可以。」山田說。她的聲音很乾,像一張紙被撕開。
李姓男生的手指碰到山田的黑絲。他的指尖先碰到她膝蓋外側,那個地方的絲襪被繃得很薄,顏色從黑色變成深灰。他碰了一下就縮開,像被靜電電到。然後他又碰了一下,這次停留得久一點,指腹貼著絲襪的表面,感覺到底下大腿肌肉繃得很緊。
旁邊那個短頭髮的中國女生也伸出了手。她的動作比李姓男生成熟一點——沒有猶豫那麼久。她的手掌直接貼上山田的腰側,隔著水手服的布料,那塊深藍色的,縫了兩顆金扣子的地方。她沒有捏,沒有抓。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感受那件水手服的質料,那種她每天在走廊上看過千百次但從來沒有碰過的水手服的質料。棉的。有點硬。燙得很平。
「熱熱的,」她小聲說,好像在自言自語。然後她發現自己講出聲了,耳朵瞬間紅了起來,趕快低下頭。
另外兩個中國男生和一個女生也靠了上來。他們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把山田班長圍在中間。沒有人講話,沒有人笑,沒有人發出那種——他們害怕會發出的那種,不尊重的聲音。他們只是碰她。摸她水手服的袖子,碰她黑絲襪的小腿,手指很輕很輕地沿著她蝴蝶結的邊緣劃過去,像在確認那蝴蝶結是真的,立體的,絲質的,不是印在衣服上的圖案。
山田班長從頭到尾沒有動。她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桿,水手服在背後拉出筆直的摺線。但她的呼吸變了。不是急促,是變淺了,淺到胸口的蝴蝶結幾乎看不到起伏。她把眼睛閉了起來。
林雪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很奇怪的畫面。她想起國中二年級的時候,學校辦了一場書法展覽,她站在一個日本女學生的書法作品面前,隔著玻璃櫃看那張宣紙上寫的漢字,覺得那個字寫得好漂亮,好有教養,好高級。她不敢伸手碰玻璃櫃,怕自己的指紋弄髒了玻璃。櫃子裡面的東西跟她沒有關係。她不配碰。
現在那五個中國學生碰山田班長的方式,跟當年她站在玻璃櫃前面的樣子一模一樣。小心翼翼地,怕碰壞了,怕弄髒了,怕自己不配。
中國學生輪流移動,從山田班長身旁移動到另外兩個被指定的日本女生面前。那兩個女生一胖一瘦,胖的那個裙子穿得比較長,黑絲在膝蓋的地方有一小塊勾絲;瘦的那個手上戴著銀色的細手錶,手錶鏈子在日光燈下反光,一閃一閃的。她們沒有等指令,看到中國學生走過來就自己把裙襬拉了起來。胖的那個拉了大概五公分,露出膝蓋上方一小截黑絲。瘦的那個拉了比較高,高到露出大腿內側一小塊比較淺的皮膚,在黑絲襪的頂端,襪口蕾絲剛剛開始的地方。
王小明從教室後面走了過來。他的腳步還是很輕,但他的視線跟剛才不一樣。他沒有看山田班長,也沒有看那兩個女生。他走到林雪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林雪,」他小聲說,聲音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講。」
「現在?」
「不是現在。等一下。」王小明吞了口口水,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等她—他們弄完。」
林雪看他一眼。王小明的臉沒有什麼表情,但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一種東西,一種她之前沒有在他眼睛裡看過的,很沉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爽。是像站在懸崖邊往下看的時候,胃裡那條繩子突然收緊的那種感覺。
她沒有追問。她把頭轉回去看教室裡正在發生的事。
中國學生們已經不像一開始那麼僵硬了。他們的手還是很輕,動作還是很慢,但不再像怕碰碎什麼似的。李姓男生把手放在胖女生的黑絲小腹上——不是摸,只是放著,手掌平平的,感覺到隔著絲襪傳來的體溫。短頭髮女生把臉靠近瘦女生的脖側,沒有碰到,只是聞了一下。洗髮精的味道。玫瑰味的,跟學校廁生間賣的那種便宜洗髮精不一樣。
「這是什麼牌子的,」她小聲問。
瘦女生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有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她的手還拉著裙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花王。」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到。
「好香,」短頭髮女學生說,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臉還是紅的,但她的嘴角——林雪看到了——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很像終於吃到一種聽說很久但從來沒吃過的糖果的小孩,發現糖果然很甜之後,嘴角會自己往上彎的那種笑。
山田班長睜開了眼睛。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剛好跟林雪的視線對上。隔著兩排桌椅,隔著那圈還圍在她身邊的中國學生,她看著林雪,眼睛裡沒有恨,沒有眼淚,也沒有求饒。她只是看著林雪,像在問一個沒有聲音的問題。
林雪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山田,點了一下頭。一個很輕的,很小幅度的點頭。不是得意,不是示威。是——她說不上來。是「我知道」。
山田把那口氣吐了出來。那口氣她好像憋了很久很久,吐出來的時後肩膀整個垮了下去。她的裙擺從手裡滑下來,黑色絲襪的裙擺落回膝蓋旁邊,蓋住了她剛才露出來的大腿。但旁邊的胖女生把她的手拉住,把她的裙擺又掀了回去。
「等一下,」胖女生小聲說,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想再摸一下。可以嗎。」
山田看著她。看著這個穿舊校服的,頭髮用黑色橡皮筋隨便綁起來的,指甲剪得很短很短的中國女學生。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裙襬重新拉起來,拉到剛剛的位置,再往上拉了一點點。大概兩公分。
胖女生的眼眶突然有點紅。她沒有哭,但眼眶裡面亮亮的。她把手指放在山田大腿的黑絲上,指腹沿著大腿的弧度往下滑,滑到膝蓋,再滑回來。來回兩次。她的手很粗,指節上有握筆握出來的繭。
「謝謝。」她用中文說,然後又用很不標準的日文說了一次。「ありがとう。」
山田沒有回話。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很輕的,很小幅度的,跟剛才林雪對她做的那個點頭一模一樣。
教室裡的氣氛變得有點奇怪。沒有人講話,但那群中國學生之間的距離變得近了。不是身體上的近,是肩膀跟肩膀之間的緊繃感鬆開了,好像他們一起憋了很久的氣,現在終於可以一起吐出來。胖女生那聲「謝謝」說出口之後,其他幾個中國學生的動作也變了。不是變快,不是變重,是變得——變得比較像他們自己的手。放在日本女學生身上的那幾隻手,從一開始的試探變成了一種緩慢的,笨拙的,像是在學著某種沒有人教過他們的事情的摸索。
但沒有人笑。沒有人說出任何一句會讓這個場面變得難堪的話。
山田班長站在那裡,重新閉上眼睛。她的眼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了一道淺淺的影子在臉頰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很像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出來。
「這個,」李姓男生突然開口,手指指著山田蝴蝶結上那塊深藍色絲質布料的中間。「這個可以調嗎。」
山田睜開眼睛,低頭看自己的胸口。她看了兩秒。「可以。」她把手指伸到蝴蝶結中間,輕輕一拉,蝴蝶結散開了,變回一條長長的絲帶,垂在水手服領口兩邊。「要綁回去的話——這樣。」她把絲帶繞回領子裡,手指繞了兩圈,打了個結,蝴蝶結重新出現在她胸口。她的動作不快,像在教別人。一個步驟一個步驟,清清楚楚。
那五個中國學生看著她的手,看著那蝴蝶結從散開到重新綁好的全部過程。沒有人講話,但他們的視線很專心,像在看一個頂重要的示範。
「可以——」胖女生吞了口口水。「可以教我嗎。」
山田看著她,這次看了比較久。她看著胖女生身上那件領口起毛球的校服外套,看著她綁頭髮的那條黑色橡皮筋,看著她剪得很短很短的指甲。然後她把蝴蝶結重新解開,慢慢地,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再做了一次。
「你先拿這邊,」她用日文說,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在教室前面對全班講解數學算式。「穿過去。繞一圈。拉緊。不要拉太緊,太緊蝴蝶結會歪。」
胖女生把裙襬放下——這次是慢慢放的,不是讓它自己掉下去——然後伸出兩隻手,很慢很慢地,用那幾根長了繭的手指,跟著山田的動作,一動一動地,學著怎麼打一個日本水手服的蝴蝶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