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走進櫻華學園的校門時,早晨的陽光才剛斜斜地照在玄關的鞋櫃上。
她踏進玄關,脫下樂福鞋,放進寫著「櫻庭」的鞋櫃裡。手還沒離開櫃門,就聽見背後有人走過來。不是腳步聲——腳步聲是日本學生的,皮鞋鞋跟敲在木頭地板上,節奏很快、很脆。這個人的腳步很輕,幾乎像是踩在棉花上,而且節奏很慢,慢到每一步之間的空隙都讓人不安。
她轉過身。
林雪站在走廊中間,兩手垂在難看的校服兩側,書包斜斜掛在肩膀上。她抬起頭,看著千夏。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千夏最初見到的那個低頭的中國學生了——那雙眼睛現在是穩的,直直的,像是在確認什麼。
「早安。」林雪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很清楚。
千夏感覺到自己喉嚨下方的緞帶被領口的蝴蝶結輕輕壓著。她把背挺直,用學生會會長的語氣回答:「早安。」
兩個字,平穩,得體,跟她在朝會上向全校學生問候時一模一樣。
林雪走近一步。千夏沒有後退。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服從,只是沒有必要退開。
「你有穿嗎?」林雪問。
千夏知道她在問什麼。走廊裡沒有其他人,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往兩側看了一眼。左邊是通往一般教室的走廊,右邊是圖書室的方向,兩側都沒有人影。可就算是這樣,林雪這個問題還是讓她的胸口縮了一下。
「……有。」她回答。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但她很確定自己沒有把頭低下來。
林雪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內。她繞過千夏,往樓梯的方向走。經過千夏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幾乎擦到千夏的水手服袖子。千夏聞到她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是那種便宜牌子才會有的味道。
「今天放學後,」林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帶兩個日本學生過來體育館後面的小倉庫。」
千夏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帶去做什麼?」
林雪回過頭,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很瘦、很白。「你不是學生會會長嗎?有些事情要你幫忙傳達。」
她說完就走了,書包在她背後晃了一下。千夏站在鞋櫃前面,看著她走上樓梯,校服褲管在她的小腿上盪來盪去,褲腳已經洗得有點發白了。
早上的課,千夏幾乎沒有聽進去。
英文課的時候,她打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了「美咲」和「優子」兩個名字。她看著這兩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用筆把優子的名字圈起來,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美咲是可靠的,至少在她面前是可靠的。優子呢?優子那天在學生會辦公室蹲在書櫃旁的樣子還很新,新到千夏閉上眼睛就看得見她眼鏡後面那雙失焦的眼睛。
但她又能帶誰?不帶美咲和優子,難道要隨便找兩個三年級的學生?那些學妹看著她的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樣,崇拜、敬畏,如果她現在走過去跟她們說「放學後跟我來」,她會乖乖跟著走,然後看到倉庫裡的林雪。
千夏把筆記本蓋上,指甲輕輕刮過封面。
不可以是學妹。絕對不可以。
午休的時候,她在學生會辦公室找到美咲和優子。
美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在翻一份社團經費的申請表。優子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袖珍本的英文小_說,眼鏡後面的眼睛盯著書頁,但千夏注意到她好幾秒都沒有翻頁。
「美咲、優子,」千夏關上身後的門,「放學後跟我去一個地方。」
美咲抬起頭,手上還拿著筆。她看著千夏的臉,看了一會,然後放下筆。「……林雪?」
千夏點頭。
優子把書合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一本很重的字典闔起來。她沒有看千夏,眼睛盯著書桌的邊緣。「她還要怎樣。」語氣不是問句,比較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嘆息。
「我不知道。」千夏說。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面,把手掌平貼在桌面上,感覺木頭的紋路壓著她的掌心。「她叫我帶兩個人過去。我選了你們。」
美咲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申請表推到一邊,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千夏看到她手指輕輕捏著自己的裙襬,把水手服的深藍色裙布捏出了一小條縐褶。
「我知道了。」美咲說。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
優子把書塞進書包裡,動作很大,書角撞到桌緣發出悶悶的一聲。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過來,千夏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一種很熟悉的情緒——是不甘,是倔強,是那種明明知道沒有選擇卻還是咬著牙不肯說出口的倔強。
「我陪你去。」優子說。三個字,一個比一個重。
千夏看著她們兩個人,胸口忽然酸了一下。這不是感動,她對自己說。這是——這是什麼,她一時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把這兩個人拖下水了,而她們到現在還站在她身邊。
放學的鐘聲響完之後,千夏站在玄關等她。
美咲先到,書包掛在左肩上,右手抓著書包帶子。她站在千夏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並肩站著。千夏感覺到她的手臂離自己很近,近到水手服的袖子跟自己的袖子幾乎靠在一起。
優子晚了一分鐘。她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腳步聲很響,像是故意要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走到千夏面前,停下,推了一下眼鏡。「走吧。」
三個人穿過操場的時候,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千夏走在最前面,美咲走在她右後方半步,優子走在美咲旁邊。經過網球場的時候,千夏聽到球拍擊球的聲音——啪,啪,很有節奏。她沒有轉頭看,但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點。美咲注意到她的速度變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千夏用眼角餘光接到那個視線,又把步伐調回原來的速度。
體育館後面的小倉庫在操場的最邊邊,周圍種了一圈矮矮的杜鵑花,花已經謝了,只剩綠色的葉子。倉庫的門是鐵皮做的,漆成米白色,右下角有一小塊生銹的痕跡。千夏走到門前,停下來,舉起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門開了。
林雪站在門裡面。她已經把校服外套脫掉了,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有一點泛黃。她的頭髮用一條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綁在腦後,露出整張臉。
「進來。」她說,然後往後退一步,讓出通道。
千夏走進去。美咲跟在她後面,然後是優子。
倉庫裡面不大,大約只有學生會辦公室的一半。一側堆著摺疊起來的體育軟墊,另一側是幾張舊桌子和椅_子,靠牆的地方立著一面用白布蓋起來的穿衣鏡。頭頂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另一個在閃,光線暗一陣亮一陣,照得每個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抖。
倉庫裡還有其他人。
千夏認出了他們——三個中國內地學生,穿著跟林雪一樣的難看校服,站在倉庫的最裡面。兩個女生,一個男生。女生個子都不高,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跟林雪不一樣——林雪的眼神是穩的,這兩個女生的眼神是好奇的,帶著一種不確定,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緊張。男生是王小明,千夏在網球場見過他,瘦瘦小小的,舊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很空,像是掛在衣架上。
三個中國學生看到千夏走進來的時候,表情同時變了一下。
其中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拉了拉旁邊另一個女生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中文。千夏聽不_懂,但從語氣聽得出來,那是驚訝。王小明沒有說話,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從千夏臉上移到她的水手服上,又移到她裙襬下面那雙裹著黑絲的腿上。他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他們的樣子,千夏見過。那是她以前在走廊上看到中國學生時,他們會出現的樣子——自卑、畏縮、不敢直視。但今天這些表情裡面還夾了別的東西,千夏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他們看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敬畏,是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真的屬於自己的東西的眼神。
林雪走到千夏旁邊,轉頭看著那三個中國學生。
「你們早上說的事,」林雪開口,用中文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現在可以了。」
短頭髮的女生眨了眨眼睛。她看著林雪,又看著千夏,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千夏聽不懂的中文。林雪聽完之後,轉頭看著千夏。
「她說她想摸你的水手服。」
千夏感覺到自己肚子裡有什麼東西被抽緊了。
「摸我的水手服?」她重複了一次,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穩。「為什麼?」
林雪沒有回答。她只是轉回去,對那兩個中國女生點了點頭。
短頭髮的女生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另一個女生。另一個女生也跟上來,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地上的什麼東西。她們走到千夏面前,距離近到千夏可以聞到她們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是衣櫃裡面放太久的那種潮濕味,跟林雪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但一樣是便宜的味道。
短頭髮的女生伸出右手,手指停在空中,離千夏的水手服領口還有一小段距離。她抬頭看了千夏一眼,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千夏第一次見到的東西——不是惡意,也_不是崇拜,是一種不敢相信的、慢慢的、小心翼翼的興奮。好像她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碰這件水手服,不太確定這個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學生會會長是不是真的站在這裡讓她碰。
然後她的指尖碰到千夏的領口。
她摸得很慢,很輕。指腹從領口的邊緣劃過去,沿著水手服的深藍色領線往下,碰到領巾打結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千夏感覺到她的指尖隔著水手服的薄布料壓在她的鎖骨上,壓得很輕,像是怕把布料壓縐了。
「好軟。」短頭髮女生用中文說。千夏聽不懂,但林雪翻譯了。
「她說你的水手服很軟。」
另一個長頭髮的女生也伸出手來。她碰的不是領口,是千夏的袖子。她捏著袖口的邊緣,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搓了一下布料,然後抬頭看看千夏的臉,又低頭看看布料,好像在比對兩者之間的差距。
千夏沒有動。她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來,維持著學生會會長的姿態。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大腿上的吊帶在裙襬下面貼著她的皮膚,很緊,很燙。
田_中優子站在倉庫門口附近,手抓著書包帶子,指_節都發白了。美咲站在千夏的側後方,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緊緊地鎖在那兩個中國女生的手上。
「喂,」優子的聲音從千夏背後傳過來,很硬,「你們要摸到什麼時候。」
短頭髮的女生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手縮回去一瞬間。她轉頭看看林雪,林雪卻沒有看優子。林雪看著千夏。
「叫她們閉嘴。」林雪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把窗戶關上」一樣。
千夏轉頭,迎上優子的視線。優子的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緊緊抿著,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氣到發抖。千夏看著她,看了很久。
「……優子,沒關係。」千夏說。
優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千夏——」
「我說沒關係。」千夏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輕,但比剛才更確定。
優子沒有再說話。她把頭轉開,盯著牆角那面蓋著白布的穿衣鏡,呼吸聲又重又急促。美咲在旁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優子的手腕。優子沒有甩開,但也沒有回應。
林雪轉頭看著王小明。王小明從頭到尾都站在原地,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背微微駝著,看起來很緊張。他看到林雪看過來,肩膀縮了一下。
「你過來,」林雪對他說,「你不是說想摸黑絲嗎。」
千夏聽到這句話,大腦空白了一瞬間。
王小明把手從褲袋裡拿出來,在褲管上擦了一下,像是手心在出汗。他走過來的樣子跟那兩個女生不一樣——那兩個女生是興奮加上緊張,他是緊張加上緊張,每一寸動作都透著一種他從小到大被訓練出來的自卑。他走到千夏面前,沒有抬頭。他的視線落在千夏裙襬下方那截裹著黑絲的小腿上,從小腿看到腳踝,再從腳踝慢慢往上移,移到大腿中段,然後停住了。
他伸出的手在發抖。千夏看著他的手離自己的腿越來越近,他的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一點不整齊,指節上有一小塊乾掉的膠水痕,大概是美術課留下來的。
他的手指碰到千夏的小腿。
千夏倒吸了一口氣。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他的手指很涼,涼得她起了一小片雞皮疙瘩。他的指腹貼在她的小腿上,很輕很輕地按住,然後順著小腿的線條往上滑。黑絲襪的布料隔在他們的皮膚之間,滑滑的、細細的,千夏可以透過絲襪感覺到他手指的形狀。
王小明沒有說話。他的呼吸聲很重,重到千夏聽得見,那種呼吸聲裡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放出來的感覺。他的手從小腿滑到膝蓋,在膝蓋後方的凹陷處停了一下——千夏的小腿肌肉一下子抽緊了——然後繼續往上。他的手指滑過她的大腿,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摸過去,像是在摸一件他以為自己永遠碰不到的東西。
千夏的腳趾在樂福鞋裡縮起來。她的大腿內側起了一陣細小的顫抖,從吊帶扣住的位置一直往上蔓延,蔓到她的腰,再到她的胸口。她知道自己的臉在發燙,但她沒有把頭低下來。
她看著王小明。
他彎著腰,低著頭,姿勢還是跟以前一樣——自卑、畏縮、不敢直視。但他現在的動作卻跟他的姿勢完全不搭——他的手穩了,不抖了,指腹貼在她的大腿上,壓得比剛才用力一點,像是在確認黑絲下面那層皮膚的溫度。
然後他的手停在她大腿中段,碰到蕾絲襪口的邊緣。
吊帶襪的蕾絲襪口隔著黑絲襪被他摸到了。千夏感覺到他的手指勾到蕾絲邊緣,她的大腿內側又抽了一下。她想往後退,但她的腳沒有聽她的話。她的腳定在地上,像是被釘住了。
王小明的手指沿著蕾絲襪口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隔著黑絲襪,蕾絲的紋路應該不是很清楚,但他摸得很認真,像是要把那個邊緣的位置記下來。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千夏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千夏接住了那一眼,她在那雙一直低垂著的眼睛裡面,看到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勝利,也不是仇恨,是一種很深的、很舊的、終於被填滿了某個洞的感覺。
他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又恢復了剛才的姿勢——彎腰、低頭、兩手插在褲袋裡。好像剛才摸她大腿的人不是他,好像剛才那些動作只是千夏自己的幻覺。
短頭髮的女生這時候拉了拉林雪的袖子,小聲說了一句什麼。林雪聽完,轉頭看著美咲和優子。
「她們兩個,」林雪指了指美咲和優子,「也想被摸嗎?」
千夏還沒開口,美咲就往前站了一步。她的臉很白,眼眶周圍微微泛紅,但她把下巴抬得很高,跟千夏在朝會上一模一樣。
「你要摸就摸,」美咲說,聲音在發抖但沒有斷,「我不會——我不會閉嘴。」
短頭髮的女生看看林雪,林雪點了一下頭。
她走到美咲面前。美咲比她高半個頭,短頭髮女生要微微抬頭才能看到她的臉。她沒有摸美咲的水手服,而是直接把手放在美咲的裙襬上。她抓著裙襬的邊緣,往上掀了一點點,露出美咲大腿上一小截黑色絲襪。
美咲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拳頭在身體兩側握緊了,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把裙襬壓回去。她的視線越過短頭髮女生的頭頂,直直地看著前方的牆壁。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長頭髮的女生走到優子面前。優子沒有看她,優子在看著千夏。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瞪著千夏,裡面有水光在轉,但她不肯眨眼睛——眨眼睛水就會流出來,她不能讓水流出來。
「碰我可以。」優子說,聲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但不要以為這樣就代表——」
她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長頭髮的女生把手伸進了她的裙底。
優子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的身體整個僵住了,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冷水。她的眼鏡滑下來一點,掛在鼻樑上,她沒有去推。她瞪著千夏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嘴唇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她的大腿在發抖,從裙襬的晃動可以看得出來。
千夏看著優子。她看著優子的臉,那張總是很冷、很高傲、看不起所有中國學生的臉,現在整個五官都繃緊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但她死都不肯讓它掉下來。
倔強。
千夏在優子的臉上看到那種倔強,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倔強。她早上在玄關對自己說「不會真的屈服」的時候,臉上大概也是這個表情。
短頭髮的女生放開美咲的裙襬,往後退了一步。長頭髮的女生也從優子的裙底把手收回來,手指在裙側擦了兩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三個中國學生站回原來的位置。短頭髮的女生拉了拉自己的校服下襬,把縐褶拉平,動作很自然,但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另一個女生低著頭,嘴角有一點點往上彎的弧度,很小,要很仔細才看得出來。王小明還是站在最後面,兩手插在褲袋裡,但他的駝背沒有剛才那麼嚴重了。他抬著頭,看著千夏、美咲和優子,眼神跟剛進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剛進來的眼神是好奇加緊張,現在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千夏想了很久才找到那個詞。
踏實。
他們終於可以正眼看著穿水手服的日本學生了。不是因為他們變高了,是因為這些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學生,現在站在他們面前,被他們碰過,沒有反抗。
林雪從頭到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有笑,沒有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看一堂她安排了很久的課終於順利上完。等到三個中國學生都退回去之後,她走向千夏。
她走到千夏面前,伸手把千夏領口的蝴蝶結輕輕撥了一下。蝴蝶結沒有歪,但她用手指順著蝴蝶結的兩端往下拉,把本來就很平的蝴蝶結拉得更平了一點。然後她的手指往下滑,碰到蝴蝶結下面的黑色緞帶。
「你今天做得很好。」她說。聲音很輕,只有千夏聽得到。「你選對人了。」
千夏看著林雪的臉。那張臉還是很清秀,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千夏突然發現,林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睫毛垂得很低,低到幾乎蓋住整雙眼睛。
她不是在炫耀。她也不是在羞辱她。
她只是在做她覺得應該做的事。就像千夏每天早上站在鏡子前面把蝴蝶結綁好,就像千夏在朝會上把每一句話都說得端莊得體——對林雪來說,這些事情,就是她該做的事情。
但千夏不會屈服。她對自己說。她的身體可以被摸,水手服可以被碰,裙底可以被掀開,但她不會屈服。她是櫻庭千夏,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是穿著水手服長大的日本女孩。這些中國學生碰得到她的身體,碰不到她骨頭裡面的東西。
她看著林雪,把下巴抬起來,用學生會會長的聲音說:「還要摸哪裡。」
林雪抬起眼簾,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太快了,千夏來不及捕捉。
「不用了。」林雪說。她退後一步,轉頭看著美咲和優子。美咲的拳頭還握著,優子還在發抖,但她們兩個都沒有哭。
「你們可以走了。」林雪說。「明天正常來上課。」
她說完就走向三個中國學生,低聲交代了幾句。千夏聽不懂中文,但她看見那三個中國學生同時點了點頭,然後一個一個走出倉庫。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短頭髮的女生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好奇,也不是興奮,是一種慢慢沉澱下來的、變得理所當然的平靜。
倉庫裡剩下千夏、美咲和優子三個人。
日光燈還是閃個不停,照得每個人的臉一陣亮一陣暗。優子第一個動——她伸手把滑下來的眼鏡推回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大步走到千夏面前。她的眼睛是紅的,但眼淚終究沒有掉下來。
「這是最後一次,」優子說,聲音啞了但還是很硬,「你聽到了沒有,千夏。這是最後一次。」
千夏沒有回答。
優子等了三秒,沒有等到答案。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轉身就往外走。她的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聲音又急又重,在空空的倉庫裡迴盪了很久才消失。
美咲還站在原地。她看著千夏,拳頭慢慢鬆開了。她走到千夏面前,伸手把千夏領口的蝴蝶結重新整理了一下——剛才被林雪撥過之後,有一邊的蝴蝶結尾端翹起來了。美咲用指尖把翹起來的那端壓回去,壓得很平、很整齊。
「你選了我們,」美咲輕聲說,手指還放在蝴蝶結上,「是因為你相信我們?」
千夏看著美咲,看著她眼眶周圍那圈還沒有完全消掉的紅色,看著她壓在蝴蝶結上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因為我沒有別人可以選。」千夏說。
美咲聽完,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比較像是一種很疲倦的、自嘲的彎度。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水手服的蝴蝶結上,輕輕摸了一下。
「千夏,」她說,「你知道嗎。你早上在玄關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朝會上完全一樣。」
「什麼兩個字?」
「早安。」美咲說。「你對她說早安的時候,口氣跟對全校學生說早安的時候一模一樣。連我都差一點以為,你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怕的學生會會長。」
她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對千夏微微鞠了一個躬。不是那種正式的行禮,比較像是一個很小、很輕的點頭,輕到只有千夏看得見。
然後她轉身,走出倉庫。她的腳步聲比優子輕很多,但每一步都很穩。
千夏一個人站在倉庫裡。日光燈在她頭頂上嗡嗡作響,那根壞掉的燈管在角落裡一動也不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兩隻手垂在裙子兩側,手指微微彎曲,指甲在掌心上壓出了四條淺淺的印子。
她慢慢蹲下來,把裙襬拉高一點。吊帶襪的蕾絲襪口還在她大腿中段的位置,左邊三條吊帶,右邊三條吊帶,整整齊齊,一條都沒有歪。
王小明的手剛才就停在這裡。隔著絲襪,他用手指勾住蕾絲邊緣,慢慢地劃了一圈。他那個時候的眼神,千夏現在才終於想起來像什麼——像她自己第一次走進那間成人用品店,站在滿牆的包裝盒前面,不知道該往哪裡看,但又捨不得把視線移開的那種表情。
她把裙襬放下來,站起來,走出倉庫。
操場上的夕陽已經沉到教學大樓後面了,天空從橘紅色慢慢變成灰藍色。千夏穿過操場的時候,球場上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一面網球拍靠在裁判椅上,不知道是誰忘了拿走。她走過去,彎腰把球拍撿起來,握在手裡。球拍的握把上還有一點上一個使用者的手溫,溫溫的,像是才剛放下不久。
她拿著球拍走回體育館,把球拍放進器材室的網球籃裡,然後走回玄關,換上樂福鞋,走出校門。
地鐵站北口的風很大,千夏站在出入口旁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她的手指在口袋裡面碰到一樣軟軟的東西——是那雙黑絲襪,之前林雪塞回來的。她把絲襪團在掌心裡,捏了一下,又把手指放開。
林雪還沒有來。
但她知道林雪會來。因為吊帶襪還在她裙子下面,緊緊貼著她的皮膚。因為蝴蝶結和黑緞帶還疊在她的領口,兩個結靠在一起,幾乎分不出哪一條是哪一條。
因為她明天還要把這身水手服穿起來,把頭髮梳好,走上講臺,用學生會會長的聲音向全校同學說早安。
然後放學之後,她又要走到這個地鐵站,站在這個出入口,等林雪來告訴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她還是櫻庭千夏。
這句話她今天已經對自己說了很多次了。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了一次,玄關看到林雪的時候說了一次,倉庫裡被摸大腿的時候說了一次,剛才走出校門的時候又說了一次。
每一次說的時候,聲音都跟前一次一模一樣堅定。
但現在她站在地鐵站北口,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忽然不太確定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在說一個事實,還是在說一個快要抓不住的東西。
她把黑絲襪從口袋裡拿出來,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團揉得皺皺的黑色布料。風吹過來的時候,絲襪在她掌心上輕輕顫抖,像一隻被關在手指做成籠子裡的黑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