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在走廊上拿出手機,打了幾個字回給王小明。
「知道了。明天朝會,你站前面一點。」
她按下發送鍵,把手機放回書包側袋。走廊上的夕陽已經沉到窗框下緣,只剩一條細細的橘色光帶貼在玻璃上。她走過轉角的時候,鞋底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那是整棟教學樓裡唯一還聽得見的聲音。
林雪走到鞋櫃前換好外出鞋,推開校門。門外的空氣比校舍裡涼一點,帶著四月傍晚那種還沒完全暖起來的濕氣。她把書包揹帶往肩膀上提了提,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她沒有回頭看學生會辦公室的窗戶。她知道千夏還在裡面,可能正在對優子說些什麼。她不需要知道內容。千夏穿著吊帶襪站在鏡子前面的那雙腿,優子蹲在地上抖著肩膀的那個背影,都已經夠清楚了。
林雪走進地鐵站的時候,手伸進書包夾層摸了一下。那捆棉繩還在。她明天會用到。
隔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櫻華學園的朝會在體育館舉行。全校學生按照班級排列,日本學生穿著深藍色水手服站在左側,中國學生穿著暗綠色運動款校服站在右側,中間隔著一條約莫兩公尺寬的走道。體育館的日光燈管打下來,把地板照得發白,兩邊制服的顏色對比像用刀切出來的。
林雪站在中國學生隊列的第二排。她今天把頭髮紮了起來,露出額頭和一雙還是有點怯怯的眼睛。她身邊的王小明比她矮半個頭,舊制服的袖口磨得有點起毛,肩膀縮著,視線盯著前面同學的後腦勺不敢亂看。
講臺上,櫻庭千夏站在麥克風前面。她穿著全套水手服,白色上衣的蝴蝶結打得端端正正,深藍色裙襬的褶線筆直,黑絲襪從裙襬下面延伸進黑色樂福鞋裡。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邊鬢角夾著那枚粉紅色蝴蝶結髮夾,脖子上繫著一條黑色緞帶,緞帶很窄,乍看像一條普通的頸飾。
佐藤美咲站在她右後方一步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朝會流程表,短髮下的眼神和平常一樣銳利,但視線始終沒有往中國學生那排看。田中優子站在講臺左側,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紅腫,但表情已經恢復成平時那種冷冷漠然的樣子,只是握著簽到簿的手指指節泛白。
千夏對著麥克風宣佈今天的朝會事項,聲音清亮平穩,和過去每一天的朝會一模一樣。「今天放學後,網球部練習暫停一次,場地維修。各班班級日誌請在中午之前交到學生會辦公室。」
她翻了一頁流程表,正要繼續往下唸的時候,林雪動了。她從中國學生的隊列裡往前走了一步,踏進中間那條走道。那一步不大,但暗綠色校服在兩排深藍色水手服中間忽然移動,像水面上一滴逆向滑開的油漬。
前排的日本學生轉頭看她,有人皺眉,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林雪沒有停,她繼續往前走,走到講臺正前方大約三步的地方站定。
她抬起頭,看著講臺上的千夏。她的手指在書包揹帶上絞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聽見耳朵裡血流的聲音。她覺得自己的腿有點軟,那套暗綠色校服穿在身上又土又難看,站在這個滿是深藍色水手服的體育館裡,她應該要低頭,應該要退回去,應該要覺得自己不配站在這裡。
但她的手已經從書包裡拿出了一綑東西——那張繡約的副本,折成一個長方型。她把繡約舉到胸口的高度,沒有打開,只是舉著。
「櫻庭會長。」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發抖。體育館裡的回音把那個抖音放大了,但沒有人笑。「請妳把昨天練習的那句話,現在說一遍。」
體育館裡安靜了大約三秒。然後日本學生的隊列裡爆出一陣窸窣的低語聲。
「什麼東西?」
「那個中國人在說什麼?」
「她憑什麼叫會長——」
講臺上,千夏的手停在流程表上。她看著站在走道中間的林雪,看著她手裡那張折起來的紙,看著她舉紙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然後她的視線移到自己胸口那條黑色緞帶上。
林雪的手指在紙張上緊了緊。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可笑,一個穿暗綠色校服的中國學生,站在那裡發著抖舉著一張紙,憑什麼命令學生會會長?她應該感到自卑,她確實感到自卑。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耳根在燒。但她沒有把手放下。
「說。」她又說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比剛才小,但抖音少了一點。
日本學生隊列裡有人喊出來。「妳這什麼態度!叫警衛——」
那個聲音沒有喊完。因為講臺上的千夏動了。她轉過身,正對著麥克風,兩隻手交疊在裙襬前面。她的背很直,肩膀沒有縮,但那雙黑絲襪下的膝蓋靠在一起,輕輕碰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間體育館。
「日本女校學生,是中國人的奴隸。」
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日本學生的隊列裡還有人在講話。到第三個字,所有的聲音都停了。到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體育館裡只剩下日光燈管細微的嗡聲。
千夏說完,嘴唇抿起來,眼睛直直看著前方的空氣。她的臉沒有紅,表情沒有變,依然站得筆直,像在宣佈朝會事項。但那雙放在裙襬上的手,指節已經全部握白了。
林雪看著講臺上的千夏。千夏穿著那套水手服站在那裡,蝴蝶結端正,黑絲襪筆直,脖子上的黑色緞帶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用了和宣佈網球場維修一樣的語調,但林雪看見了——千夏的耳朵在變紅,從耳垂開始一路燒到耳廓邊緣,像是有人用胭脂在上面慢慢塗開。
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東西,細微到只有站得很近的人才看得到。但現在的林雪就站在三步之外,她看見了。她也看見千夏喉嚨下那條黑色緞帶隨著吞嚥的動作輕輕動了一下。
日本學生的隊列像被投進一顆石頭的靜水。前排的幾個女生面面相覻,有人張著嘴,有人用手肘推旁邊的人。後排的聲音開始浮起來,一片嗡嗡的低語聲裡夾著斷斷續續的句子——
「會長在說什麼?」
「她是不是被——」
「不可能,櫻庭學姊怎麼會——」
田中優子站在講臺左側,從頭到尾沒有動。她的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看不見眼睛。但她抱著簽到簿的那隻手在發抖,簿子的邊角一下一下敲在她自己的大腿上。她看著前面三步遠的林雪,那個穿暗綠色校服背影又瘦又小,校服外套的肩線還掉了一點。但優子沒有走上去攔她。
優子的腦子裡還留著昨天傍晚的畫面。水手服。吊帶襪。千夏笑著說出那句話的臉。她在書櫃腳蹲了很久,千夏後來把她拉起來,用那種學生會會長對下屬的語氣跟她說:「明天開始,妳照林雪說的做。」
她現在站在這裡,腳跟黏在地板上一樣。
講臺右後方的佐藤美咲也沒有動。她低著頭看手裡的流程表,但那張紙上的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她的眼神停在紙張的某個折角上,腦子裡浮出來的是另一個畫面——在公圓裡,她幫千夏拍下那張側面照的時候,千夏臉上那個表情。她知道千夏現在站在麥克風前面的那張臉,和那天在公圓裡的臉,是同一張。只是現在多了那條該死的黑色緞帶。
美咲把嘴唇咬得很緊。她是學生會副會長,理應該第一個站出去喝止這種荒唐的事,理應該擋在千夏前面。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流程表捏出一道又深又長的折痕。
中國學生的隊列也靜著。幾十個穿暗綠校服的學生站在右側,有人張大眼,有人摀住前面同學的袖子。王小明站在第二排,他把眼鏡拿下來用袖口擦了一下再戴回去,好像這樣就可以確認眼前發生的事情是真的。他看著林雪站在走道中間的那個背影片刻,覺得自己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著,痠痠的,熱熱的。
林雪把繡約收回書包夾層。她的手指還在抖,但動作已經比剛才穩了一點。她把書包揹帶重新掛好,轉過身,面對整間體育館裡所有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學生。
她清了清喉嚨。聲音還是細細的,但她讓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從今天開始,」她說,「每一位日本女校學生,在校內見到中國學生,要低頭行禮。」
這句話落地的一瞬間,前排一個高個子日本女生立刻踏出隊列。她的水手服袖子上別著網球部的徽章,短髮削得很薄,顴骨高高的,整張臉因為憤怒漲得通紅。
「妳以為妳是誰!」那個女生大步走到林雪面前,比她高了快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瞪著她。「一個骯髒的中國人,憑什麼在櫻華學園——」
「佐藤副會長。」林雪沒有看她,也沒後退。她轉向講臺右後方,語氣很平。「請告訴她。」
美咲聽到自己的姓氏,肩膀明顛地抖了一下。她把流程表對折,再對折,塞進水手服的口袋裡。然後她走上前,走到講臺邊緣,低下頭,對著那個網球部女生說話。
「山村同學。」美咲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照林雪說的做。」
山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副會長?」
「照做。」美咲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她看著講臺地板上的某條木紋,視線死死定在那裡。
田優子在講臺左側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沙沙啞啞,像是昨天到現在都沒有怎麼講過話,但卻比美咲的聲音更響,幾乎像是用吼的。「照她說的做!全部人都聽到了沒有——照做!」
最後那兩個字在體育館裡撞出迴音。優子喊完之後嘴唇緊緊抿住,眼鏡後面的眼睛用力閉了一瞬,然後睜開,眼眶邊緣有點紅,但沒有淚。
山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看了看講臺上的千夏,千夏站在麥克風前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她又看了看旁邊的美咲和優子,兩個人的表情都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最後她轉回來,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中國女生。
林雪就站在那裡,暗綠色校服洗得有點褪色,袖口微微起毛,鞋子是最普通的白布鞋,鞋頭已經磨出灰邊。她的眼睛還是帶著怯意,嘴唇抿得很緊,胸口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但她站在那裡,沒有退,沒有低頭。
山村低下頭,彎下腰,動作僵硬得像有人從後面押著她的後頸。她的水手服蝴蝶結隨著彎腰的動作往下垂了一點。
「對不起。」她說。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用對不起。」林雪說。「低頭就夠了。」
山村直起身子,轉身走回隊列的時候,耳根燒得和千夏剛才一樣紅。她站回原位之後,拳頭在裙子兩側握得死緊,但沒有再說話。
千夏在講臺上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把麥克風往自己的方向調了一下,然後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語調繼續宣佈剩下的朝會事項。「放學後,各班教室清潔檢查時間延長十五分鐘。以上,朝會結束。」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關掉麥克風,把手從開關上收回來放在裙襬前面。然後她帶著美咲和優子走下講臺,經過走道,經過那群還沒從震驚裡回過神來的日本學生,經過那些呆站著的中國學生,往體育館門口走。
她走過林雪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頭沒有轉,但握在裙襬上的那隻手指輕輕地、不明顛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信號,或只是一個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反應。
林雪跟在日本學生隊列的末尾走出體育館。走廊上到處都是窸窸窣窣的耳語,有人回頭看她,有人在角落裡圍成小圈低聲說話。林雪低著頭走,手指摳著書包揹帶的邊縫。她的心還在跳得很快,但不像剛才那樣發抖了。她用力抿住嘴唇,不讓自己露出任何表情。
王小明從後面追上來,和她並肩走。
「林雪。」他小聲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壓著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的東西。「妳剛才——很厲害。」
林雪轉頭看他。王小明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更小了。「我要去值日了。」說完就快步走開,耳根有點紅。
林雪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子前面那塊被踩得有點灰的地板。她覺得鼻子酸酸的,不知道為什麼。應該要高興,應該要得意,應該要做點什麼把這一刻記下來。但她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自己還是不配——不配站在那個講臺前面,不配讓千夏對她低頭,不配讓王小明說那句「很厲害」。
她把書包拉到身前,把臉埋進書包口那塊軟軟的布面上,用力閉了一下眼睛。一、二、三。她在心裡數了三秒,然後重新揹好書包,走進教室。
放學後的鈴聲響過之後,學生會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
千夏坐在那張大桌子後面,水手服的蝴蝶結還是端端正正的,但那雙吊帶襪的吊帶扣在大腿外側,坐下的時候裙襬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蕾絲邊。她沒有去拉,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坐著。
美咲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千夏。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外面網球場上那些正在收拾球具的學生。場邊的鐵絲網在夕陽下泛著橘色的光。
「美咲。」千夏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很輕。
美咲沒有轉頭。「什麼事。」
「今天早上——」
「不要說。」美咲打斷她。她的聲音有點抖,但很快又穩住。「我是學生會副會長。我做我該做的事。不要跟我說對不起。」
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夕陽又往下降了一點,光線從橘變成深橙,把美咲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千夏桌子的腳邊。
然後千夏站起來,走到美咲背後。她伸出手,放在美咲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美咲的肩膀很硬,繃得像一塊木板,但在千夏的掌心下面,那塊木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來。
「明天。」千夏說。「明天還有朝會。」
美咲轉過身。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看著千夏的臉,看著她脖子下面那條黑色緞帶,然後點了一下頭,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千夏一個人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她看著鏡子裡的水手服,看著蝴蝶結,看著黑緞帶,看著那個已經變得不像自己的自己。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緞帶,指腹壓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細微的紋理。她沒有解開,只是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
書包裡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出來看,是林雪傳的訊息。
「明天放學後,地鐵站北口。記得穿吊帶襪。」
千夏讀完,把手機螢幕按掉,放回書包。她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風衣披上,把書包揹好,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她的鞋跟敲在地板上,答、答、答,聲音很輕、很穩。她走到鞋櫃前面換鞋的時候,彎下腰的那一瞬間,大腿上的吊帶扣輕輕勒了一下,不痛,只是有一點緊。她沒有皺眉,只是把鞋穿好,推開校門,走進傍晚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