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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絲奴役:水手服之下

第 16 章

千夏走出校門的時候,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乾燥的秋天的味道。她把風衣的領口攏緊一些,手指摸到鎖骨下方那條黑色緞帶,觸感很薄、很軟。她沒有停下腳步,沿著圍牆邊那條窄窄的人行道往車站方向走。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千夏沒有拿出來看。她知道那是林雪的訊息,但剛才在辦公室裡已經讀過了,不需要再讀一次。訊息裡那行字還掛在眼睛後面:「明天放學後,地鐵站北口。記得穿吊帶襪。」

穿吊帶襪。

千夏走路的步伐沒有變,答、答、答,牛津鞋的鞋跟穩穩敲在人行道上。她穿的是普通黑絲襪,不是吊帶襪。吊帶襪還穿在身上,裙襬下面、大腿上的那圈蕾絲和那兩條吊帶扣,從朝會到現在都沒有脫下來過。她在學生會辦公室換上這雙吊帶襪的時候,手指碰到自己大腿的皮膚,那時候美咲還不知道,優子也還不知道,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水手服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

她那時候站在鏡子前面,把裙襬拉高一點,看著吊帶襪的黑色蕾絲貼在大腿上,內心深處有一個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她沒有聽清楚那個聲音說了什麼,也不想聽清楚。

現在她走在街上,水手服外面披著風衣,風衣的腰帶沒有繫很緊,走路的風把衣襬吹開一點的時候,偶爾會露出水手服的深藍色領口和那條黑色的緞帶。她沒有去按住風衣,只是繼續走,眼神看著前方,背很直,下巴微微抬著。她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她走在路上的樣子,就像每一個穿著這身水手服的女學生一樣,端莊、自信、帶著一種不必說出口的驕傲。

這身水手服的意義,她從入學第一天就明白。櫻華學園的水手服不只是制服,它是身分的記號,是歷史的記號,是每一個穿上它的日本女學生骨子裡的那份自豪。白色的領巾、深藍的裙襬、胸前那個端端正正的蝴蝶結——它們代表的不是布料,而是一種傳承、一種秩序、一種「我們和她們不一樣」的界線。

千夏在水手服裡長大。她從十二歲穿上這身衣服開始,就學會了抬頭挺胸,學會了用平穩的語氣說「早安」,學會了在走廊上與人擦肩而過時保持從容的微笑。她一直覺得這身衣服給了她力量,也給了她責任。她是日本人,是櫻華的學生,是學生會會長。這三重身分重疊在一起,像三層打得很緊的繩結,牢牢固定著她每一天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說話。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早上,在朝會講臺上,她對著全校師生,穿著這身水手服,說出了那句話。

「日本女校學生是中國人的奴隸。」

那短短十秒,紅色絲帶還別在胸前,水手服的百褶裙被風吹得微微擺動。她站得很直,聲音很穩定,說出來的那句話卻把她身上這套水手服的意義全部翻轉過來。她說完之後,臺下一百多個穿水手服的日本女學生一個接一個低下頭,向操場另一邊那些穿普通制服的內地學生彎下腰。那時候陽光照在每一個日本學生的頭頂上,把她們低頭的影子整整齊齊地打在水泥地上。

千夏站在講臺上看著。她看見好幾個學妹低頭的瞬間眼眶紅了;她看見網球部的山村咬著嘴唇,拳頭握得死緊;她看見美咲從隊列裡走出來,用副會長的身分命令山村照做,美咲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但那雙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千夏都看見了。她站在最高處,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包括她自己手心裡的指甲印。

她走進地鐵站的時候,夕陽已經快要沉到底了。驗票口的燈光亮得有點刺眼,她把定期券拿出來拍了一下,走進閘口,下了樓梯,站在月臺上等車。月臺上有兩個穿不同學校制服的高中女生在聊天,其中一個笑了起來,聲音很清脆。千夏看了她們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她忽然想起來,以前自己也是這樣笑的。在教室裡、在學生會辦公室裡、在放學後的走廊上,和美咲、和優子、和其他同學一起笑,笑得沒有任何顧忌,笑得理所當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她算了一下,其實沒有很久,但那些笑起來的臉看起來都像是另一個人的。

電車來了,門打開,千夏走進去,找到角落的位置站好。車廂裡人不多,她面向車窗站著,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水手服的領巾、蝴蝶結、黑緞帶,三層疊在一起。蝴蝶結是她自己綁的,綁了很久,拆了三次才綁好;黑緞帶是林雪繫的,她沒有解開。

車窗上的倒影看起來還是櫻庭千夏。但千夏看著那張臉,覺得有點陌生。

她想起新宿那間成人用品店。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踏進那種地方。店裡的光線很暗,架子上擺滿了包裝露骨的商品,她在試衣間裡脫下風衣,露出水手服,讓林雪用她自己帶來的黑絲襪把她的雙手綁在背後。絲襪的觸感滑滑的、涼涼的,繞過手腕的瞬間,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敢成形。

我是櫻庭千夏。我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我穿著水手服,站在成人用品店的試衣間裡,被一個中國學生綁住手腕。

那個時候她沒有反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害怕的底下還疊著別的什麼——一種讓她心跳變快、臉頰發熱的什麼。她不敢給那個感覺取名字。

電車晃了一下,千夏伸手扶住旁邊的扶手。吊帶襪的蕾絲在裙襬下面輕輕摩擦著大腿的內側,那感覺很細微,像一隻很小很小的手在摸她。她沒有動,只是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

她想,明天放學後,她會再去那個地鐵站北口。她會穿上吊帶襪。林雪會站在那裡等她,穿著那身難看的中國校服,肩膀有點縮,頭有點低,看起來還是那個剛轉學過來時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林雪。

但是林雪會抬起頭看她。

林雪會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用那雙以前總是看著地板的眼睛,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有她不敢面對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篤定,一種「你是我的」的篤定。

電車又晃了一下。千夏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點。

她想,她是日本人。她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她穿著這身水手服的時候,代表的是一個國家的尊嚴、一所學校的驕傲、一個身分的高度。這些東西是幾十年、幾百年累積下來的,不會因為幾場比賽的失敗就消失。日本人的骨氣沒有這麼薄。

可是明天她還是會穿上吊帶襪。明天她還是會站在林雪面前,等林雪說下一句話,然後照做。她不會反抗,不是因為沒有力氣反抗,而是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了——是林雪,還是她水手服底下那一層一層剝落下來的自己。

電車進站的廣播響了。千夏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自己要下的站。她快步走出車廂,鞋跟在月臺上敲出熟悉的節奏。答、答、答。她聽著這個聲音,覺得稍微踏實了一點。

從車站走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經全暗了。住宅區的街道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把光打在柏油路上。千夏走進家門,換下鞋子,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書桌旁邊,然後站在穿衣鏡前面。

她慢慢解開風衣的腰帶,把風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然後她站在鏡子前面,穿著那身水手服——深藍色的領口、白色的領巾、蝴蝶結、黑色緞帶、百褶裙、黑絲襪。不,不是黑絲襪。

她把裙襬慢慢往上拉。

先是膝蓋,然後是大腿的中段,然後是裙襬遮不住的那一截皮膚,然後是吊帶襪的黑色蕾絲襪口,再往上,是那條從腰際一路拉到蕾絲邊緣的吊帶。她的手停在裙襬那裡,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水手服、卻在水手服底下露出一雙吊帶襪的自己。

她的臉還是櫻庭千夏的臉。她的背還是挺直的,下巴還是微微抬著的。她的水手服還是整整齊齊的,蝴蝶結還是端端正正的。這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但鏡子裡的人不一樣了。

千夏把手放開,讓裙襬落回去。她沒有換衣服,就穿著水手服和吊帶襪坐在床沿,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朝會、講臺、那句指令、低頭的日本學生、美咲的聲音、優子蹲在書櫃旁邊的樣子。

她想起最讓她害怕的瞬間。不是站在講臺上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那句話太短了,短到她來不及害怕就已經結束。真正讓她害怕的,是朝會之後,她站在講臺側邊看著全校學生解散的時候,看見一個日本女學生低著頭走過中國學生面前,那個中國學生——她甚至不記得她的名字,只記得她穿著那身難看的深綠色中國校服——看了那個日本女生一眼,然後說了一句「頭再低一點」。

那個日本女生愣了一下,然後把頭壓得更低,快步走開。

千夏站在講臺上,把整個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見那個中國女生說完這句話以後,轉頭看了旁邊另一個中國學生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得意,不是囂張,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她們也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但同時又覺得這是她們等了很久的一刻。

那個眼神讓千夏胸口發涼。

不是因為那個中國女生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她沒有碰到那個日本女生,沒有罵人,沒有動手,就只是說了四個字:「頭再低一點」。但那四個字背後的東西,是把櫻華學園幾十年的秩序連根拔起的東西。

千夏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著天花板。吊帶襪還穿在腿上,她沒有脫。不是忘記脫,是沒有想脫。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蕾絲貼在皮膚上的觸感,習慣到不穿的時候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這個發現讓她非常羞愧。

明天放學後她會去地鐵站北口。她會穿上吊帶襪,把裙襬放好,把蝴蝶結綁好,把黑色緞帶留在喉嚨下面。她會站在林雪面前,聽林雪說話,然後做林雪要她做的任何事。

但她不會真的屈服。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非常堅定,堅定到她幾乎相信了。

她不會真的屈服。她的身體可以照林雪說的做——穿上吊帶襪也好,說出那句指令也好,被綁住手腕也好——但她的骨子裡還是櫻庭千夏,還是那個站在櫻華學園講臺上主持朝會的學生會會長,還是那個穿著水手服長大的日本女孩。這身水手服的每一條縫線、每一道摺痕,都是不能出賣的東西。

只要她心裡還守著這條底線,林雪就沒有真的贏。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大腿上的吊帶輕輕扯了一下,不痛,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提醒。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林雪的臉——那張清秀的、沒有什麼表情的臉,那雙到現在還是會時不時往下看的眼睛。

她想,林雪知不知道,她每一次把頭低下來的時候,千夏都在看著她。不是以前那種居高臨下的看,是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看。像是在等她把頭抬起來,又怕她把頭抬起來。

隔天早上,千夏穿好水手服站在鏡子前面。她把蝴蝶結拆開,重新綁了一次。綁好之後,她用手指順著蝴蝶結的兩端往下拉,拉得很平、很直。然後她拿起放在梳妝臺上的那條黑色緞帶,繞過脖子,在喉嚨下方打了一個小小的結。蝴蝶結疊在緞帶上面,兩個結幾乎要靠在一起。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呼吸了一次。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那雙吊帶襪。

襪子的包裝已經拆開了,黑色的蕾絲和膚色的吊帶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她把裙襬撩起來,脫下普通的黑絲襪,然後把吊帶襪套上去。蕾絲襪口拉到大腿中段的時候,她把吊帶從腰際拉下來,扣在蕾絲邊緣的扣子上。左邊三條,右邊三條。接著她站起來,把裙襬放下來,確認站著和走路的時候不會露出吊帶。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經過玄關的鏡子又看了一眼。水手服、蝴蝶結、黑緞帶、吊帶襪。她看起來跟昨天一模一樣,也跟一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那身水手服還是那身水手服,端莊、高貴、不可侵犯。

但吊帶襪的蕾絲在她裙襬下面,緊緊貼著她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