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聲在半小時前就響過了，網球場四周的鐵絲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地面上散落的球像被人刻意踩過，白色絨毛從裂口擠出來，沾滿紅土。林雪蹲在底線後方，把踩爛的球一顆一顆撿進塑膠籃，指尖被粗糙的球面磨得發紅。她的水手服是兩年前從內地轉學時買的，布料比日本學生的薄了一層，蝴蝶結也繫得不夠挺，站在櫻華學園的校園裡總覺得自己像個仿製品。
鐵絲網外，王小明背著舊書包站著，書包的拉鍊頭早就壞了，用迴紋針夾著。他沒進球場，只是隔著網眼看著林雪，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嚥回去。林雪抬起頭時對上他的視線，兩個人都沒開口。他們都知道，這座球場放學後是日本學生的地盤，中國學生走進去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換衣服的門被推開的聲音從側門那邊傳來。櫻庭千夏走進球場的時候，夕陽正好打在她身上，白色的網球裙在腰間收緊，黑絲從裙擺底下沿著小腿筆直往下，在腳踝處和白色短襪接成一條乾淨的線。她手裡轉著球拍，走路的節奏不快不慢，好像這座球場是她家的客廳。佐藤美咲跟在後面，短髮貼著耳際，眼神掃過林雪的時候像在確認什麼東西有沒有擺對位置。
「林同學。」千夏在網前停下來，用球拍前端輕輕敲了敲地面。「我跟美咲今天缺一個練習對手，你來撿球。」
不是問句，是決定。林雪的手停在塑膠籃邊緣，還沒開口說好或不好，千夏已經轉身走到發球線後面，把第一顆球拋起來。揮拍的動作乾淨俐落，球卻不是朝對面場地飛，而是筆直往林雪腳邊砸過去。林雪側身閃開的時候膝蓋撞到籃子，塑膠邊緣隔著黑絲襪磨過去，痛感沿著小腿往上竄。
「專心點。」千夏說，語氣像在提醒一個笨手笨腳的學妹，但嘴角那個弧度不是善意。
第二球打得更近，從林雪腳踝旁三公分的地方彈開，紅土濺上她的白襪。第三球直接命中她的小腿肚，悶響在空蕩的球場裡格外清楚。林雪咬住嘴唇沒吭聲，彎腰去撿那顆滾遠的球，耳邊傳來田中優子站在場邊的笑聲，手機鏡頭對著她，螢幕上的紅點一閃一閃。
「你看她那個樣子。」優子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夕陽讓林雪看不清她的表情。「連球都接不住，還穿水手服。」
林雪的手指在球面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膝蓋內側的襪子已經勾出一條細細的抽絲，從腳踝一路往上延伸到裙擺遮不住的地方。她把球放回籃子裡，轉身時第四球正好砸在她膝蓋上，那一下又急又沉，骨頭撞擊的震動沿著腿骨傳上來，她單膝跪了下去。
紅色的人造地面被夕陽曬了一整天，隔著黑絲襪還是能感覺到溫熱。林雪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千夏的白色球鞋已經停在她面前，裙擺的陰影落在她手背上。
千夏蹲下來，伸手拉住林雪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腿上。黑絲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細密光滑，底下的肌肉線條微微繃著。林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她聞到千夏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合著球場上揚起的紅土氣息。
「碰一次罰跑十圈。」千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隻有她們兩個聽得見。「但你這雙髒手根本不配碰我。」
林雪的手抖了一下。她知道千夏在說什麼——她的手指縫隙裡還卡著剛才撿球沾上的紅土，指甲邊緣有之前剝網球絨毛留下的細屑。她用力想把手抽回來，千夏卻捏得更緊，指甲輕輕掐進她手腕內側的軟肉。
然後千夏鬆開了。她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雪，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住林雪整個上半身。
「除非你贏我。」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球場邊的優子停下了錄影的動作，美咲轉頭看過來，連鐵絲網外的王小明都往前踏了一步，書包撞在鐵網上發出輕響。林雪抬起頭，逆著光看不清千夏的表情，只看見她下巴微微揚起的弧度。
林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起來。膝蓋還在痛，黑絲襪從膝蓋往下裂了一條縫，露出底下一小塊擦傷的皮膚。她走到球場角落，那裡靠牆放著幾支學校的備用球拍，握把布已經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拍框上還有前幾屆學生留下的刮痕。她挑了一支最輕的，握在手裡的感覺很陌生，上一次拿球拍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候她還在內地的中學，球場是水泥地，網子是破的。
千夏看見她站上底線，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聲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緊接著是發球的動作。她發的是一顆平擊球，速度不快，落點在發球線內側，顯然沒把林雪放在眼裡。
林雪跑起來。她的跑姿不好看，腳步太重，水手服的蝴蝶結在背後甩來甩去，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顆球。球拍碰到球的時候手感很怪，震動沿著握把傳到手腕，角度歪了，球卻歪打正著飛過網子，落在千夏和美咲之間的真空地帶。
落地。得分。
球場安靜了大概三秒。千夏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眼睛裡的光暗下去，像有人把什麼東西從她臉上抽走了。她把球拍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指節在握把上絞緊。
美咲走到她旁邊，想說什麼，千夏沒理她，自顧自退回底線重新發球。這一球明顯認真了，力道和角度都不一樣，林雪連球的方向都沒看清，只聽到球砸在牆上的悶響。
接下來的幾球都是這樣。林雪拼命追，追到膝蓋的擦傷滲出血絲，追到黑絲襪的裂口擴大到小腿肚，追到王小明在鐵絲網外用中文喊了一聲「加油」，聲音小得像怕被聽見。她沒再得分，但千夏的表情越來越不對勁。這個中國學生不該追得到任何一球，不該有膽量站上底線，更不該在她故意羞辱的時候抬頭直視。
黃昏把整座球場染成深橘色時，千夏把球拍夾在腋下，用下巴指了指散落滿地的網球。
「撿球不力，你留下來把球收拾乾淨。全部。」
她的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冷靜，但轉身時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三拍。美咲跟上去，優子收起手機，三個人的背影從球場側門消失，只剩下千夏的黑絲小腿在門框邊框閃了一下，像一截被打碎的影子。
林雪站在球場中央，雙手撐著膝蓋喘氣。膝蓋上的擦傷被汗浸得發疼，黑絲襪的裂口邊緣捲起來，露出底下的皮膚和淡淡的血痕。她慢慢蹲下來，繼續撿球，一顆一顆放進籃子裡。
撿到底線後方的角落時，她看見一個東西躺在地上。金屬的邊緣反射夕陽的最後一點光，是櫻庭千夏頭上的髮夾。大概是剛才揮拍的時候滑下來的，粉紅色的蝴蝶結造型，邊角有點掉漆，看得出來用了很久。
林雪把它撿起來，握在掌心。金屬還帶著一點溫度，不知道是夕陽曬的，還是千夏頭髮上殘留的體溫。她站起來，轉頭看向側門的方向，那三個背影已經走遠，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她可以追上去，把髮夾還給千夏。這是她在這所學校裡一直以來會做的事——彎腰、低頭、雙手奉上，然後等對方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轉身離開。
但這次她沒有。
林雪把髮夾塞進裙子口袋裡，金屬邊角隔著布料抵在大腿側面。她繼續蹲下來撿球，把最後一顆踩爛的球扔進籃子裡。鐵絲網外的王小明還站在那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沒再喊加油，只是靜靜看著她把整座球場收拾乾淨。
離開球場的時候，林雪握著口袋裡的髮夾，走在王小明前面三步的距離。她沒有低頭。
夜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握球拍握得太緊，指節到現在都還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