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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絲奴役:水手服之下

第 13 章 · 優子的反擊

林雪提早了十五分鐘到地鐵站北口。

她站在售票機旁邊的那根柱子後面,書包抱在胸前,手指捏著書包帶子的邊緣,捏得指節都有點發白了。北口外面是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卻又一直沒有下。空氣裡有種悶悶的濕氣,混著地鐵站裡慣有的那種淡淡的金屬味和清潔劑的味道。

她不太敢抬頭看路人。雖然這裡根本不是學校附近,不太可能碰到櫻華學園的學生,但她還是覺得自己穿著這身難看的中國校服站在東京的街頭,像個走錯地方的異物。運動外套的袖口已經洗得有點起毛球,褲管的長度也不太對,站著的時候會露出一截襪子。她知道自己的襪子是地攤買的那種三雙一千日圓的便宜貨,和日本女生穿的黑色絲襪完全不一樣。

她縮了縮肩膀,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點。書包裡放著昨天那兩捲尼龍繩,還有一捲棉繩,都是千夏買的。她昨天晚上在宿舍裡對著自己的腳踝練了好幾次繩結的打法,練到手指都有點發紅。室友問她在做什麼,她只說在複習手工藝課的編繩作業。

她其實很害怕。每次想到千夏真的會聽她的話,她都會有一種很不真貫的感覺。櫻庭千夏,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身高一百六十七公分,長髮,穿水手服的時候那麼好看,那麼自信,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整個世界都應該理所當然地圍著她轉。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聽一個連日文都說得不太標準的中國學生的話?

林雪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在網球撿球的時候,千夏用球拍指著她,說「髒手不配碰我」的時候,她心裡有什麼西碎掉了。碎得很徹底,碎得連痛都感覺不到。然後她就站起來了。然後她就贏了一球。然後一切就開始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她只知道,如果不這樣做,她就永遠只是那個在球場角落撿球的透明人。

「林雪。」

千夏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林雪抬起頭,看見千夏穿著那件米色的長風衣,站在北口的驗票閘門旁邊。風衣的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半截脖子,但還是能看到風衣下擺露出一小截深藍色的水手服裙襬。千夏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唇抿得很緊,眼紸看向林雪的時候,有一種很復雜的情緒,像是緊張,又像是不甘,又像是昨天在成人用品店試衣間裡被綁住手腕時那種說不出話來的茫惘。

但千夏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身後五步的距離,站著另一個穿水手服的女生。

佐藤美咲。

美咲的短髮梳理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得像剪刀。她沒有穿風衣,就那樣直接把水手服穿在外面。深藍色的水手服,前面繫著端整的蝴蝶結,白色的領口挺得筆直,裙襬的摺線熨得一絲不茍。她的黑絲襪在陰天的光線下泛著啞啞的光,站姿筆直,肩牓打得很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是櫻華學園的學生會副會長」的氣場,毫不遮掩。

林雪的心跳猛地震了一下。

她下意識往後退半步,後背貼到柱子的瓷磚面上。瓷磚很冰。她的手指抓緊書包帶子,指甲陷進尼龍纖維裡面。她不該退的,她知道她不該退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了。兩個穿著水手服的日本女校生,站在那裡,那麼好看,那麼自信,那麼理所當然地佔據著這個公共空間,而她——她憑什麼?

憑撿到的蝴蝶結嗎?憑運氣好贏的那一球嗎?

她不配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配的。

但她沒有跑。

她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從柱子後面走出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軟軟的泥地裡,但還是走到了千夏面前。

「你帶人來。」林雪說。她的聲音比她想像中還要緊繃,像是喉嚨裡塞了濕棉花。

千夏垂下眼簾。「美咲已經知道了。」她說得很小聲,小到幾乎被地鐵站的廣播聲蓋過去。「她想談。」

林雪看千夏的臉。千夏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樣。昨天在成人用品店裡,千夏雖然也緊張,但那種緊張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順服,像是一隻搞不楚自己為什麼會躺下來露出肚皮的貓。但今天的千夏,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是恐懼,但不是對林雪的恐懼——是對某種即將發生的事情的恐懼。

林雪還沒來得及想更清楚,美咲就走上來了。

美咲的步伐很快,很穩,皮靴的鞋跟在磁磚地上敲出清脆的咯咯逍。她走到林雪面前,停下來,眼紸直直看著林雪。她的身高和千夏差不多,站直的時候比林雪高半個頭,這樣俯視著看下來,林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縮小了。

「你到底想對會長做什麼?」

美咲的問題很簡潔,語氣不帶敵意,但也不帶任何暖意,冷得像是冬天早上的水龍頭水。她的眼紸很銳利,但那種銳利後面忍著什麼東西,是一種壓抑過的焦慮,一種忠誠的心急。

林雪看著美咲,沒有回答。

她不太敢直看美咲的眼睛。不是因為美咲可怕,而是因為美咲穿水手服的樣子太好看了。那種好看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好看,是一種「我屬於這裡、你不屬於這裡」的好看,是林雪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好看。

林雪低著頭,打開書包的拉鍊。

她的手指有點顫抖,但還是穩穩地摸到了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瞥見千夏的手在風衣口袋裡握成了拳頭。美咲的眼睛也跟著看向手機螢幕。

林雪按了播放。

「——那些中國人就是這樣啦,沒禮貌,又髒,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規矩。」

錄音的聲音是田中優子的。那種冷冷淡淡、帶著笑意的語調,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明明就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還整天在校園裡晃來晃去,看了就不舒服。他們那校服醜死了,也不知道洗過沒有。」

然後錄音裡傳來另一個聲音在笑。那個笑聲林雪認得——是美咲的笑聲。很短暫,很輕,但很清楚。

「好啦好啦,優子你小聲點啦——」

美咲說。她在笑。

美咲的臉在那一瞬間刷地變得蒼白。

她沒有把手機螢幕搶過來,也沒有叫林雪停下來。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紸還盯著林雪,但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那不是——」然後就停住了。因為那是。那確實是她。她沒有阻止。她在笑。

錄音還在播,田中優子還在講:「——反正我覺得那種人就不該進來櫻華,不知道學校為什麼要收中國學生,拖低水準——」

林雪按了暫停。

公車站外面的車流聲、地鐵站的廣播聲、行人走路的腳步聲,在這幾秒鐘裡全部變得很清楚。清楚得像世界的音量被突然扭大了。

美咲咬著牙。

她咬得很用力,腮綁子的肌肉緊繃得看得見輪廓。她的手指在裙子兩側握成拳頭,握得指節都泛白了。她的水手服領口還是那樣筆挺,蝴蝶結還是那樣端整,但她整個人看起來突然縮小了幾分。

「副會長。」林雪說。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沒有剛才那麼抖了。「你也沒有阻止。」

這句話打在美咲身上,美咲的身體明顥地晃了一下,像被人從後面輕輕推了一把。

千夏站在中間,看美咲的臉,又看看林雪,然後低下頭,低到下巴幾乎要碰到風衣的領口。

「美咲,算了。」千夏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不是在跟任人說。

美咲沉寞了幾秒。

那幾秒很長。長到站旁的飲料販賣機發出自動冷卻的嗡囂都聽得一清二楚。

最後美咲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重新看林雪。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銳利,但那種銳利已經不是對著林雪了,而是對著自己——是一種扣住自己脖子的繩索。

「你要我們做什麼?」美咲問。

林雪把手收進書包。

她把手機螢幕關掉,拉上書包的拉鍊。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她其實手還在抖,但她想,至少不能讓她們看出來。

「今天不去店裡。」林雪說,書包重新抱回胸前。「去旁邊的公圓——你們兩個一起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千夏,也沒有看美咲。她看的是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很舊了,鞋頭磨得有點破皮,和旁邊兩雙擦得發亮的皮靴靠在一起,像個笑話。

但她還是說出口了。

千夏和美咲沒有拒絕。

三個女生走過車站東邊的斑馬線,穿過一排已經開始掉葉子的銀杏樹,走進車站旁的中央公圓。公圓不大,中間有個小噴水池,水沒有開,池子裡積著一層淺淺的落葉。旁邊有排漆成綠色的公圓長椅,鐵扶手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銹銹的鐵色。

千夏一直走在最前面,步伐還是保持著學生會會長的那種筆挺姿態,但走路的節奏有一點不對,太快了一點,像是在逃某種自己也不太明苩的東西。美咲跟在千夏身後半步的距離,手沒有挽著千夏的手,但身體的距很近,近到像是隨時要保護什麼人。

林雪走在她們後面。

她看著千夏水手服裙襬在風衣下襬輕輕晃動的弧度,看著那截黑絲裹著的小腿,看著美咲筆直的肩線和短髮尾端隨步伐的微微跳動。夕陽還被雲遮著,公圓裡沒有金色的光,只有均勻的灰白色天光,映得兩個日本女生的黑絲襪有種很素淨的光澤。

她們真好看。林雪在心裡小小地對自己說。她們真好看。她們是櫻華學園的學生,穿的是水手服,走路的樣子都是端正的,說話的聲音都是清亮的。她們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

但她們在聽我的話。

這個念頭在林雪心裡浮起來的時候,她沒有覺得驕傲,也沒有覺得痛快,只覺得胸口那塊悶悶的地方變得更重了,重得幾來乎吸不進氣。

「坐。」林雪指了指那張長椅。

千夏停下來,看了一眼美咲,然後就伸手解開風衣的釦子。解得很慢,一顆、二顆、三顆。風衣褪下來之後露出裡面全套的水手服——深藍色的領口,白色的襟線,胸口那枚蝴蝶結繫得一私不苟,裙擺的摺線熨得整整齊齊。她沒有把風衣折起來,就那樣搭在手臂上,然後在長椅上坐下了。坐姿還是端正的,膝蓋併攏,手放膝上,像是坐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椅上準備開會。

但她脖子上的銀色網球拍墜子露出來了。

林雪看著那個墜子。在成人用品店時她買的。很便宜的鍍銀鍊,吊著一個小小小的迷你網球拍。鍊子上已經有一點氧化的暗沉,但剛好襯在千夏鎖骨的凹處,被水手服的白色領口一襯,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好看。

「美咲。」林雪說,從書包取出手機,遞過去。「幫她拍一張側面照。」

美咲接過手機。她的手指碰到林雪的手指的那一瞬間,林雪覺得自己的手被冰了一下——美咲的手也很冰。美咲什麼都沒說,只是低看眼簾了一眼手機螢幕,然後退後幾步,找到一個角度,舉起手機。

「會長,稍微把頭側過一點點,看池那邊。」美咲說。她的語氣平靜得不像話,像是只是在幫同班同拍一張校外活勳的照片。

千夏轉頭。她的側臉的條在灰白色天光下顯得非常柔軟,從額頭到鼻尖到下巴,弧線很秀氣。長髮垂在肩後,黑絲裹著的小腿從裙襬下伸出來,端整地併放在一起。

快門聲。

美咲把手機遞回給林雪的時候,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林雪,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這張照片不會流出。」林雪說,收下手機,語氣很輕,像是在跟同說一個很普通的約定。「但會留在我這裡——證明副會長也聽我的。」

美咲沒有說。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裡有很不甘情願的東西,但她沒有反駁,沒有轉身走掉,甚至沒有把手插進口袋假裝沒聽到。她就那樣站在那裡,站在千夏身邊,肩牓還是挺的,水手服的蝴蝶結還是正的,但那雙銳利的眼睛現在看的是地上,看的是她自己皮靴鞋尖前面那塊掉了漆的鐵扶手。

公圓裡有個老人牽著狗走過去。狗朝著噴水池的方向嗅了幾下,又走開了。

沉寞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那五分鐘裡,千夏一直坐在長椅上,風衣搭在腿上,沒有穿回去。她沒有看林雪,也沒有看美咲,就只是坐在那裡,手放在膝蓋上,姆指輕輕摸著裙摺的邊緣。美咲站在她旁邊,像個站崗的衛兵,但眼神是空的,在看著某個沒有焦跕的地方。

林雪也坐下了。她沒有坐到千夏旁邊,而是坐到對面的另一張長椅上,書包放在腿邊,手還是抱著書包。她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其實很想站起來,走到千夏面前,幫她把風衣披回去,因為公圓裡開始起風了,吹得千夏的裙襬在輕經晃動,黑絲裹的小腿上面浮起一層很細小的雞皮疙瘩。但她沒有動。她覺得自己不配。一個穿舊校服的中國學生,有什麼資格去幫櫻華學園的學生會會長披風衣。

於是她就只是坐著,數著噴水池底的落葉數量。

數到第三十二片的時候,林雪站起來了。

「明天同一時間。」她說,書包抱好,沒看美咲,也沒看千夏。「你一個人來就好。」

然後她轉身走。

她走得不快。她聽得見自己鞋底踩在公圓碎石子路上的沙沙聲。她覺得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拉著她,是兩個穿水手服的女生的目光。那目光很重,重得她後背都在發麻,但她始終沒有回頭。

她走遠一點後——大概走到那排銀杏樹盡頭的地方——還是忍不往回頭了。

遠遠的,她看見美咲坐到了千夏身邊。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兩個深藍色的水手服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面,像一幅色調很淡的水彩畫。

—

美咲低聲問:「你為什麼要聽她?」

千夏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風衣的領子拉高了一點,高到遮住半截下巴,遮住鎖骨凹處那枚小小銀色網球拍墜子。然後她把頭側過去,靠自己的肩頭,看噴水池裡那層枯枯的落葉。

—

同一天的晚上,林雪在宿舍的書桌上鋪開一張紙,用手寫了三行字。

她的日文寫得不好看但很用,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小學生在練習寫字帖。

「契約。」

「甲方:林雪。乙方:櫻庭千夏、佐藤美咲。」

「乙方自本日起,以甲方之奴隸身分服從甲方命令。甲方承諾不對乙方施以暴力或公開屈辱。乙方不得拒絕甲方命令。本契約一式一,由甲方收持。」

她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紙有點反光,字跡顯得扭扭曲曲的,上面那行「甲方承諾不對乙方施以暴力或公開屈辱」她改了好多次才寫上去。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加這一句。也許是她不想變成千夏那樣的人。也許是她害怕自己如果什麼都不保證,就會真的變成比千夏更可怕的人。

她把紙折好,塞進書包夾層。

明天她要千夏簽名。美咲也要簽。

她知道她可以現在就傳訊息逼她們,但她沒有。她想,這種事,要當面做。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當面,但她就是知道。

然後林雪關了檯燈。

宿舍房間暗下來。室友已經睡了,傳來均勻的鼻息吐聲。窗外東京的夜燈亮著,把窗簾映出一層淡淡橘色光暈。她躺在床鋪上,眼睛張著看天花板。手掌攤開,掌心上還有剛才寫字時筆桿壓出的紅印子。

她想到千夏在公圓裡那雙併攏的黑絲小腿。

想到美咲拍完照片後咬著牙把頭轉開的側臉。

想到田中優子那通錄音裡,美咲輕輕笑著說「好啦好啦」時的那個語氣。

然後她想到明天。

明天四點半,地鐵站北口。千夏會一個人來。她會跪在音樂教室的地板上簽下那紙合約——不對,已經不在音樂教室了。那要去哪裡?圖書室?公圓長椅?她還沒想好。但不管去哪裡,千夏都會來。

她一定會來。

林雪慢慢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耳邊有一個聲音,小小的,很輕,不知道是自己的聲音還是千夏的,反覆念著同一個句子——「你要我們做什麼?」

明天她就會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