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八點四十分,我站在櫻華學園禮堂門口,水手服的領結被真琴重新綁過兩次。她說第一次歪了,第二次太鬆,第三次才滿意。真琴自己的領結也整整齊齊,裙擺的褶線熨得筆直,黑色絲襪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啞光。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操場上搭起了紅色帳篷,帳篷邊緣掛著中日雙語的旗幟,寫著「文化交流日」。旗幟在風裡翻動,發出啪啪的聲響。我聞到帳篷底下飄來的炒麵醬汁味道,混著早晨草地的溼氣。中國學生已經陸續進場,有些人穿著便服,有些人穿著運動外套,三三兩兩站在帳篷兩側。校門方向還有更多人走進來,我看見幾個穿著工地背心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活動傳單,正在跟門口的中國學生會成員點頭打招呼。
真琴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很冰。「花,他們人好多。」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操場中央搭了一座木製講臺,講臺不高,大概到我腰部的位置,檯面上鋪著紅色絨布。講臺四周已經圍了一圈人,大部分是中國男學生,也有幾個年紀明顯偏大的男人,穿著洗舊的襯衫,手插在口袋裡,正在打量講臺的高度。他們的手機鏡頭反光在帳篷布面上跳動,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鏡子。
「我知道。」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想像的更平穩,但我知道自己的手指在裙擺旁邊微微發抖。水手服的布料貼著大腿外側,絲襪的觸感突然變得很清晰,每一寸都像被放大過。
林雪從禮堂側門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支黑色麥克風。她穿著便服,深色長褲配淺色上衣,頭髮綁成低馬尾。王小明跟在她身後,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已經對準我們。林雪看了我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確認我們還在原地的表情。
她走上講臺的時候,四周的說話聲慢慢靜下來。麥克風發出短促的回授尖鳴,她拍了拍麥克風頭,聲音從操場兩側的喇叭傳出來:「各位早安。歡迎來到櫻華學園第一屆文化交流日。」
掌聲從帳篷區響起來,中國學生拍得很用力。那幾個穿工地背心的男人也跟著拍手,手掌粗厚,聲音悶悶的。林雪等掌聲稍微落下,繼續說:「今天的活動,我們特別安排了兩位日本一年級生擔任示範教材。」她朝我們的方向伸出手,「中村花、小野寺真琴,請到講臺上來。」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大聲,耳膜裡全是砰砰砰的節奏。真琴看了我一眼,她的睫毛在抖。我深吸一口氣,先跨出腳步。皮鞋鞋跟敲在禮堂門口的石磚上,然後踩進操場的草地,草葉摩擦鞋底的觸感傳上來,軟軟的,有點滑。真琴跟在我右後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確認地面還在。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我經過的時候,聞到炒麵醬汁的味道更濃了,還有某個男人身上的菸味,混著汗水的鹹腥。手機鏡頭從兩側逼近,我聽見快門聲此起彼落,像一群細小的蟲子拍動翅膀。有個中國男生的手機幾乎貼到我裙擺邊緣,我下意識往左偏了一點,但林雪的視線立刻掃過來,我停住,讓裙擺回到原來的位置。
我們在講臺上站定。木板在腳下微微晃了一下,真琴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指甲掐進我的袖口。我轉頭看她,她嘴唇抿得很緊,眼睛裡有水光,但眼淚還沒有掉下來。
林雪站在我們前方,麥克風湊到嘴邊:「首先,請兩位示範教材背誦今天的開場詞。中村花,你先。」
她把手機舉高,鏡頭對準我的臉。我看著那顆黑色的鏡頭,看見自己在裡面的倒影——水手服的領口整整齊齊,領結是海軍藍色,頭髮綁成低雙馬尾,髮尾落在鎖骨的位置。我看起來很端莊,很整齊,像任何一個櫻華學園的優等生。
「日本水手服應服從中國人。」我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去,在操場上擴散開。第一句說出口以後,第二句變得容易一點:「日本水手服應服從中國人。」
我的手在裙擺旁邊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第三句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但我把它唸完了。林雪沒有說話,只是把麥克風轉向真琴。
真琴接過麥克風的時候,手指碰到林雪的手背,她縮了一下,像被燙到。她張開嘴,第一句的前半段還算清晰:「日本水手服應——」後半段突然哽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氣音。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水手服的領結上,海軍藍色的布料顏色變深了一小塊。
「重唸。」林雪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真琴吸了一口氣,嘴唇在抖。她重新舉起麥克風,這次唸完整了:「日本水手服應服從中國人。」第二句的時候聲音已經碎掉,但字還是清楚的。第三句她幾乎是用氣音說完的,麥克風把她的換氣聲也一併收進去,從喇叭裡放出來,聽起來很溼。
林雪等她唸完,把麥克風收回自己手裡。她轉向人群,宣佈下一步:「接下來,請在場的中國男學生依序上臺,與示範教材進行文化交流。觸碰範圍限於水手服裙擺與絲襪覆蓋的大腿區域。每個人五秒,請保持秩序。」
人群裡發出一陣低沉的騷動。我看見幾個中國男學生互相推擠,有人笑出來,有人低聲說了什麼,旁邊的人跟著笑。最前面一排已經有人開始往前移動,第一個上臺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國男生,穿著運動外套,外套拉鍊拉到胸口。他走上講臺的時候,木板又晃了一下。他站在我面前,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往下移,落在我的裙擺上。
我閉上眼睛。
他的手指碰到我裙擺邊緣的時候,力道很輕,輕到幾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然後他捏住裙擺的布料,往上掀開大約五公分。風從裙底灌進來,大腿外側的絲襪突然感覺到涼意。他的另一隻手伸過來,指尖按住我大腿外側的絲襪,從膝蓋上方往上滑,滑到大腿中段的時候停住。絲襪的尼龍纖維在他的指腹下發出很細微的摩擦聲,沙沙的,像翻書頁。
五秒。他在五秒結束的時候放開手,裙擺落回原位。他轉身下臺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耳朵是紅的。
第二個上臺的男生比較高,穿著籃球褲,手指很粗。他掀我裙擺的時候沒有猶豫,直接掀到大腿根部,我的吊帶襪扣子露出來——黑色的金屬扣,扣在絲襪頂端的蕾絲邊上。他盯著那個釦子看了兩秒,然後用拇指按上去,金屬扣隔著絲襪抵進大腿的皮膚,冰冰的,硬硬的。我咬住下唇,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悶哼。
他放開的時候,絲襪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圓形壓痕。
我睜開眼睛看真琴。她面前站著一個比她矮一點的男生,男生的手放在她裙擺上,沒有掀開,只是隔著裙子按在她大腿外側。真琴全身都在發抖,她的膝蓋互相碰撞,絲襪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她的眼淚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男生的手背上。那個男生愣了一下,縮回手,轉頭看林雪。
林雪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著真琴的臉。她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朝真琴的方向點了一下。男生猶豫了一秒,重新伸出手,這次他直接掀開真琴的裙擺,手掌貼上她大腿外側的絲襪,從膝蓋一路往上摸到大腿根部。真琴的啜泣聲變成了一聲很尖的吸氣,她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膚。
隊伍持續移動。一個接一個的中國男生走上講臺,手指隔著絲襪滑過我的大腿,掀起我的裙擺,按壓吊帶襪的扣子。有人用指尖沿著絲襪的織紋畫線,從膝蓋內側畫到大腿外側。有人捏住裙擺的褶邊,一褶一褶地數,數到第七褶的時候放開。有人把掌心整個貼上來,體溫透過絲襪傳進來,熱熱的,溼溼的,帶著手汗。
我的絲襪上開始出現各種痕跡——指腹的壓痕、掌心的溫度殘留、被指甲輕輕勾到的細微毛球。右腿外側有一小塊區域被反覆觸摸,尼龍纖維變得比周圍更薄,顏色也稍微淺了一點。
真琴那邊的狀況更明顯。她的左腿絲襪膝蓋上方被某個男生的指甲勾出一道細細的抽絲,絲線從破口處往上延伸,像一條極細的透明疤痕。她沒有低頭看,只是死死盯著前方,嘴唇動著,我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講臺四周的手機鏡頭一直沒有放下過。我看見王小明繞到講臺側面,蹲下來,鏡頭對準我的裙底。快門聲連成一片,像下雨。
林雪在隊伍快要結束的時候舉起麥克風:「各位,下午還有更深入的課程。請務必留下來。」
她說完這句話,放下麥克風,走到我和真琴中間。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們三個人聽得見:「記住這個感覺。」
我轉頭看她。她的眼睛很黑,瞳孔裡映著紅色帳篷的倒影。她沒有笑,也沒有得意的表情,只是看著我,像在確認我聽懂了。
真琴在我右邊,她的身體還在發抖,但她的站姿沒有垮掉。她的膝蓋還是直的,肩膀還是往後展開,水手服的領結還是整整齊齊。她看起來還是那個文青少女,端莊、優雅、自信——只是絲襪破了一道,臉上全是淚痕。
我低頭看自己的裙擺。水手服的深藍色裙身被反覆掀過之後,褶線已經有些凌亂,但整體還是整齊的。大腿外側的絲襪上留著一層薄薄的手汗,被風吹過之後開始變涼。我伸手把裙擺拉平,手指碰到絲襪的時候,感覺到那些殘留的觸感——很多雙手的溫度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楚誰是誰。
操場上的人群沒有散去。他們站在講臺四周,有的在交談,有的在低頭看手機畫面,有的在朝我們的方向指。那幾個穿工地背心的男人靠在帳篷柱子上,其中一個正在用手機放大照片,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炒麵攤的蒸氣還在往上飄,混著醬汁的鹹甜味道,飄過整個操場。
林雪把麥克風遞給王小明,轉身走下講臺。她的背影穿過人群,中國學生自動讓出一條路。王小明跟在她身後,手機螢幕還亮著,畫面定格在真琴大腿絲襪那道抽絲的特寫上。
真琴的手終於找到我的手,她握得很緊,指甲陷進我的虎口。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但她的手沒有再抖了。
「花。」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嗯。」
「下午……下午還有。」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操場邊緣的櫻花樹,樹葉在九點鐘的陽光下綠得很鮮豔,風吹過來的時候,樹枝輕輕搖晃,影子落在草地上,一塊一塊地移動。
講臺的木板在我們腳下微微震動,是人群走動的腳步聲傳上來的。那些腳步聲很雜,有運動鞋、皮鞋、工地靴,踩在草地上發出不同的聲響,但全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紅色帳篷底下,那裡正在發放下午活動的號碼牌。
我握緊真琴的手,感覺到她的脈搏貼著我的掌心,很快,很亂,但還在跳。
裙擺被風吹起來一點,大腿上的絲襪痕跡暴露在陽光下,那些指痕和壓痕在光線裡變得很清楚,像一張看不見的網,貼在皮膚上,怎麼也脫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