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午休時間,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安靜得只剩下翻頁的聲音。中村花坐在靠走道的座位,面前攤開數學練習題,鉛筆在紙上劃過幾道算式。小野寺真琴坐在她對面,文學課本翻到近代詩選的章節,但她的視線沒有落在書頁上。
花抬頭看了她一眼。真琴的手指捏著書頁邊角,指腹反覆磨擦同一處紙張,已經把那頁的角落揉出細微的皺摺。花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寫算式。窗外操場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隔著玻璃聽不清楚內容,但花還是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場邊的櫻花樹下,三名中國女生圍著一名一年級日本女生。那名日本女生穿著整齊的水手服,領結打得端正,裙擺長度落在膝蓋上方兩公分,是標準的校規長度。她低著頭,雙手貼在裙側,姿勢僵硬得像被釘在原地。其中一名中國女生伸手撥了她的領結,動作很輕,像在整理,又像在檢查。日本女生沒有退後,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花認出那名日本女生。是前幾天在走廊被觸摸的一年級生之一。當時陳偉和另外兩名中國女生攔住她,手指從領口一路滑到裙擺,動作熟練得像在執行某種固定程序。那名女生全程沒有反抗,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微微發抖。
花皺起眉頭。她看著窗外,鉛筆停在半空中。
「我們該不該⋯」真琴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花打斷她。「不關我們的事。」
真琴閉上嘴。她順著花的視線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名日本女生身上。操場上的中國女生又說了幾句話,日本女生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重複什麼句子。然後三名中國女生轉身離開,留下日本女生一個人站在櫻花樹下,裙擺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下。
花收回視線,鉛筆重新落在紙上。算式寫到一半,數字忽然變得模糊。她眨眨眼,發現自己握筆的力道太大,指節已經泛白。她鬆開手指,讓血液迴流。
真琴繼續看書,但翻頁的速度明顯變慢了,一頁詩選看了整整五分鐘,視線始終停在同一行字上。窗外的操場恢復安靜,只剩下遠處體育課的哨音偶爾傳來。花沒有再抬頭,但她也沒有再寫出任何一道算式。
氣氛沉了下來。圖書館的空調嗡嗡作響,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花把鉛筆放下,拿起橡皮擦了擦根本沒有寫錯的地方。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的鐘聲響起時,花正在收拾課本。教室裡的其他學生陸續起身,有些人往走廊移動,有些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花把數學課本塞進書包,聽見真琴在隔壁座位輕輕吸了一口氣。
花抬頭。教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林雪沒有走進教室。她站在走廊上,上半身被門框遮住一半,只露出肩膀和側臉。她穿著便服,不是櫻華學園的制服,深色長褲配淺色上衣,看起來像剛從校外回來。她的視線越過教室裡的其他學生,準確地落在花與真琴的方向。
花與真琴對視一眼。真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鏡後面的眼睛閃過一絲慌亂。花站起身,把書包留在座位上,走向門口。
走廊上的學生來來往往,有些人認出林雪,腳步明顯加快,低著頭從她身邊繞過去。花走到門框邊,站在林雪面前。林雪沒有寒暄,直接伸出手,把一張摺好的紙條遞到花面前。
「放學後在校門口等我。」林雪說。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花接過紙條。紙張還帶著林雪指尖的溫度,摺痕整齊,四個角對得準確。她還來不及回應,林雪已經轉身離開,背影穿過走廊,消失在樓梯轉角。
花站在原地,手指捏著紙條。走廊上的人潮繼續流動,有人從她身邊擦過,書包的帶子碰到她的手臂。花沒有動。她低下頭,打開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很整齊,一筆一劃寫得清楚:「今天帶你們去街上走走,讓中國人看看日本水手服女生的禮儀。」
花讀了兩遍。紙張在她手指間微微顫動,不知道是她的手在抖,還是走廊上的風吹動了紙角。她轉身走回座位,真琴已經站起來,靠在她自己的桌邊,雙手交握在身前。
「上面寫什麼?」真琴的聲音很小。
花把紙條遞給她。真琴接過去,目光掃過那行字,臉色從原本的蒼白變成更深的灰白。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只是把紙條還給花,手指碰到花的手背時冰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
花將紙條揉緊,塞進裙袋。裙袋的布料很薄,揉成團的紙條在裡面鼓起一個小小的凸起,貼在大腿外側,隨著她坐下的動作輕輕壓進皮膚。
放學鐘響的時候,花和真琴在更衣室換回水手服。體育服摺好放進置物櫃,花站在鏡子前,伸手調整領結的位置。水手服的領結是深藍色,緞面材質,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她把領結的兩端拉到對稱,又用手指順了順衣領的摺線。鏡子裡的水手服筆挺整齊,裙擺落在膝蓋上方,黑色絲襪從裙擺下延伸至腳踝,沒有勾紗,沒有歪斜。
真琴站在她身後,同樣穿著水手服,裙擺的長度和花一模一樣。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指尖不斷摩擦裙側的布料。花在鏡子裡看到真琴的嘴唇在顫,眼鏡後面的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花轉過身,握住真琴的手。真琴的手指冰冷,骨節僵硬,像握住一塊從冰箱拿出來的瓷器。花收緊手指,把真琴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走吧。」花說。
真琴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花掌心輕輕回握了一下。
校門口放學的人潮已經散去大半,剩下幾個晚歸的學生三三兩兩往外走。花和真琴並肩站在校門左側的柱子旁邊,水手服在夕陽光下白得刺眼。真琴的手還握在花手裡,手心已經開始滲出冷汗。
她們等了大約五分鐘。花看見林雪從校舍側門走出來,穿著便服,步伐不快不慢。她身後跟著王小明,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鏡頭朝下。
林雪走到校門口,沒有停下腳步,只朝花與真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示意跟上。花鬆開真琴的手,兩人並肩跟上林雪的步伐。王小明落後幾步,手機仍然拿在手裡,螢幕的亮光在傍晚的暮色中一閃一閃。
四人沿著校門外的商店街往前走。這條街平常放學時段很熱鬧,但現在已經過了尖峰時間,騎樓下的人潮稀疏,只剩下便利商店門口幾個站著聊天的年輕人,還有遠處公車站排隊的乘客。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水手服的白在暮光中格外顯眼。
林雪走在最前方,步伐穩定,沒有回頭。花與真琴並肩跟在後方,兩人保持著一臂的距離。真琴的呼吸聲很重,花不用轉頭就能聽見她每次吸氣時鼻腔發出的微弱哨音。花自己的呼吸還算平穩,但心臟跳動的位置好像比平常高了幾公分,堵在喉嚨下方,讓她吞嚥時有種異物感。
走到便利商店門口時,林雪停下腳步。
騎樓柱子旁靠著幾名穿便服的中國年輕人,有男有女,年紀大約二十出頭。他們本來在聊天,看到林雪後,說話聲停了下來。其中一名穿夾克的年輕男子站直身體,視線從林雪身上移到後方的花與真琴。他打量了她們幾秒,然後朝同伴揚了揚下巴。另外幾個人也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兩套水手服上。
林雪轉過身,面對花與真琴。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語氣和下午遞紙條時一樣平淡。
「站好,讓大家看看。」
花深吸一口氣。她感覺真琴的肩膀輕輕撞上自己的手臂,兩人的體溫隔著水手服布料傳遞。花站定,雙腳併攏,雙手貼在裙側。真琴慢了大約半秒,但也做出同樣的姿勢。水手服的裙擺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晃動,黑色絲襪在夕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
穿夾克的年輕男子走上前。他繞著兩人走了一圈,步伐很慢,鞋底磨擦騎樓地磚的聲音沙沙作響。他的目光從花的領口開始,沿著水手服的領結往下,掃過胸前的水手領巾,落在裙擺邊緣。然後他轉向真琴,同樣的視線路徑,從領口到裙擺,最後停在真琴的黑絲襪上。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花的裙擺邊緣。
花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跟還沒落地,林雪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別動。」
兩個字,語氣不重,甚至算不上嚴厲,但花的腳跟像被釘在地板上。她僵在原地,裙擺被男子的手指捏住一角,往上掀起大約兩公分。布料摩擦的觸感隔著絲襪傳到大腿上,輕得像被風吹過,但花的胃部猛然收縮,喉嚨發緊。
男子的手指沿著裙擺邊緣滑過,指尖擦過絲襪表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他沒有做更多,只是沿著裙擺的弧度滑了一圈,然後鬆開手。裙擺落回原位,蓋住絲襪上緣。
他轉向真琴,伸手撥了她的領結。手指勾住深藍色緞帶,往外拉開,又鬆手讓它彈回去。領結歪了一邊,真琴的呼吸聲驟然加重,胸口起伏的幅度透過水手服布料清晰可見。她的眼眶已經完全泛紅,淚水積在眼瞼邊緣,還沒有落下。
男子退開,回到騎樓柱子旁。他的同伴沒有說話,但其中一個人嘴角微微上揚,視線仍定在真琴的裙擺上。
林雪走向兩人。她的腳步很輕,落在騎樓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她站到花與真琴面前,距離近到花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做得很好。」林雪低聲說,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什麼。「今天就到這裡。」
她轉頭看向王小明,揚了揚下巴。王小明把手機螢幕按滅,收進褲袋。林雪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邁開步伐,繼續沿著商店街往前走。王小明跟上她,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轉彎處。
便利商店門口的中國年輕人也散了,剩下兩個還靠在柱子旁,低頭滑手機。
花站在原地。她發現自己的手還貼在裙側,十根手指僵直得像被凍住。她試著鬆開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幾道紅印。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水手服的摺痕還在,領結也還端正,一切都和走出校門時一模一樣。
然後她聽見真琴的哭聲。
那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斷斷續續,混著鼻涕倒流的悶響。花轉頭,看見真琴站在她旁邊半步的位置,姿勢仍然維持著雙手貼裙側的站姿,但肩膀在劇烈顫抖。眼淚從她眼鏡後方滑下來,沿著臉頰的弧度流到下顎,滴在水手服的領結上。深藍色的緞面被淚水浸濕,顏色變深了一小塊,像一滴墨漬。
真琴沒有抬手擦眼淚。她的手還貼在裙側,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領結上,落在水手領巾上,落在裙擺的摺線上。
花伸出手,握住真琴的手。真琴的手指還是冰涼的,但這次抖得比剛才更厲害,整隻手都在花掌心劇烈震顫。
「走了。」花說。她的聲音比想像中平穩,平穩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真琴沒有回應,但她的手指慢慢回握,收緊,抓住花的手像抓住什麼浮木。兩人的水手服在夕陽最後一抹光線中白得發亮,裙擺在晚風中輕輕擺動。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了又關,店員在櫃檯後忙著補貨,騎樓下的兩個年輕人收起手機,往街尾的方向走去。
花牽著真琴的手,轉身走上回程的路。真琴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有些踉蹌,但沒有停下來。眼淚還在流,水手服的領結已經濕了一大片,深藍色變成近乎黑色,緊緊貼在鎖骨上方。
街道逐漸暗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道穿著水手服的影子並肩移動,裙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拖曳,黑色絲襪的輪廓被路燈光線切割成明暗兩半。花的步伐穩定,真琴的腳步聲在身後斷斷續續,像一首節奏被打亂的曲子。
花握緊真琴的手,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