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轉角的橘紅色夕陽光從窗格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長方形光斑。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節奏不快不慢,是那種你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步伐。我和真琴同時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林雪從光斑的另一端走過來。她穿著跟我們一樣的櫻華學園水手服,深藍色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黑色絲襪在夕陽光下泛著均勻的啞光。她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書包也沒有揹,就只是一個人走過來,像是放學後的走廊本來就是她該出現的地方。
「走吧。」林雪經過我們身邊時沒有停下,只側頭看了我和真琴一眼,嘴角的弧度很淺,淺到你不確定那算不算笑。
我跟上去,真琴慢了我半步,也跟了上來。三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疊在一起,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撞擊,撞成一片模糊的迴音。
林雪帶著我們走下樓梯,穿過一樓穿堂,推開圖書館的玻璃門。
圖書館裡的日光燈開了一半,靠窗的那排閱讀桌被推到牆邊,原本放著文學全集的那排書架也被移開了,空出一塊長方形的區域。地板上鋪著舊報紙,從朝日新聞到讀賣新聞都有,油墨的味道混著舊紙張的氣味,在冷氣房裡沉澱成一種乾燥而微苦的氣息。
然後我看見了她們。
全體日本女生跪在那排舊報紙上,水手服裙擺整齊地落在地面,深藍色的布料像一朵一朵被剪下來排好的花,貼在報紙的黑白印刷字上。膝蓋隔著黑絲襪壓在紙面上,有些人的絲襪在膝蓋的位置微微發白,那是布料被撐開的痕跡。她們雙手放在大腿上,背部挺直,視線平視前方,像是在練習某種儀式般的姿勢。
櫻庭千夏跪在最左側。她的水手裙被改短到大腿根部,黑色吊帶襪的蕾絲上緣從裙擺下方露出來,在日光燈下格外明顯。她的背部挺得很直,肩膀往後拉開,姿勢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標準,像是練習過無數次。
佐藤美咲跪在千夏旁邊,雙腿光裸,絲襪不知道被收到哪裡去了。田中優子跪在更右邊的位置,眼鏡不在臉上,領口的蝴蝶結歪了一邊,但沒有伸手去調整。
剩下的位置是空的。
「跪進去。」林雪停在報紙範圍的邊緣,朝末端那兩個空位抬了抬下巴。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但我的膝蓋比我的腦袋更快做出反應。我走過去,在倒數第二個位置跪下來,膝蓋壓上報紙的時候,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油墨的味道從下方漫上來。真琴跪在我右邊,她跪下來的動作比我慢了兩秒,膝蓋碰到報紙的時候,我聽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裙擺落在地面上,黑絲襪的膝蓋部位貼著報紙,隔著薄薄一層尼龍布料,我能感覺到紙張表面那種微微粗糙的觸感,還有冷氣吹在地板上留下來的冰涼溫度。
林雪走到我們面前,站定。她的皮鞋尖端距離我的膝蓋不到二十公分,從我跪著的角度往上看,她的裙擺遮住了大半視線,只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今天練習的是——」林雪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裡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像是被日光燈照過一遍才落下來,「接受觸摸時的姿態與回應。」
她說完,往旁邊退了一步。
圖書館的門再次被推開。走進來的人有男有女,有穿櫻華學園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我看見幾個中國男學生的臉,他們的視線掃過跪成一排的日本女生,嘴角掛著一種不太確定的笑,像是還不太相信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裡。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的頭髮兩側有些花白,走路的時候肩膀微微往前傾,皮鞋踩在報紙上的聲音比學生的運動鞋沉很多。他在櫻庭千夏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千夏沒有抬頭。她的背部仍然挺直,肩膀仍然往後拉開,但她的睫毛往下垂了一點點,蓋住了半個瞳孔。
中年男人蹲下來,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先碰到千夏的膝蓋。食指和中指隔著黑色絲襪,按在膝蓋骨正上方,停留了大約三秒,然後慢慢往下滑,指腹沿著小腿前側的脛骨往下,滑到腳踝的位置,再慢慢往上滑回來。
千夏的姿勢完全沒有動。她的呼吸維持著原本的節奏,肩膀沒有縮,背部沒有彎,只有膝蓋內側的肌肉在指尖滑過時輕輕抽了一下,那一下很細微,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不會發現。
中年男人的手指繼續往上,滑過膝蓋,沿著大腿外側的絲襪往上移動。他的動作不快,像是在摸一件需要仔細確認質感的布料。指尖碰到裙擺邊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住深藍色的裙邊,輕輕往上翻了一公分。
「謝謝您的觸摸。」千夏說。
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提問,每個字的音調都沒有起伏。但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指悄悄收緊了,指甲隔著裙子壓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壓痕。
中年男人站起來,往右邊移動,停在佐藤美咲面前。
我的視線跟著他的腳步移動,然後看見另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正朝我走過來。他的個子不高,制服外套的袖口有點髒,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支藍色原子筆。他在我面前蹲下來的時候,我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著體育課後沒來得及換掉的汗味。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我的膝蓋上方,停了大約兩秒。
那兩秒裡,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口撞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撞擊聲大到我很怕站在旁邊的林雪會聽見。但我沒有動。我的背部維持挺直,雙手放在大腿上,視線平視前方,看著對面書架上那一排排排列整齊的書脊。
他的手指落下來,隔著黑絲襪,按在我的膝蓋上。
他的指腹比我想像中熱。隔著一層薄薄的尼龍布料,那股溫度直接傳到我的皮膚上,像是一小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他的手指開始移動,沿著膝蓋骨的外緣慢慢畫圈,指尖在絲襪表面留下若有若無的摩擦感,沙沙的,很輕,輕到像是有蟲子在皮膚上爬。
我維持著呼吸,維持著姿勢,維持著視線的方向。
他的手指往下滑,滑過小腿前側,指腹壓在脛骨旁邊的肌肉上,沿著小腿的線條往下,滑到腳踝。然後他換了一隻手,左手握住我的腳踝,右手沿著小腿後側往上滑,滑過小腿肚,滑過膝蓋窩——
他的指尖碰到膝蓋窩內側的時候,我的大腿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那個位置太敏感了,隔著絲襪被指尖輕輕掃過,像是有一道細小的電流通過神經,從膝蓋窩往上竄,竄到大腿根部才消失。
我微微吸氣。
不是深呼吸,只是很輕很輕地抽了一口氣。我的嘴唇抿緊,維持著表情不變,視線仍然固定在前方的書脊上。但我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正在往上移動,滑過大腿後側,停在裙擺邊緣。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裙邊,往上翻了一公分。
我看不見他的手在做什麼,但我能感覺到裙擺被掀起來的時候,大腿後側的絲襪暴露在冷氣房裡,涼涼的空氣貼上來,和剛才被指尖碰過的溫熱形成強烈的對比。
「……謝謝您的觸摸。」
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我想像中輕。音節在舌尖上滑過,一個一個地掉進空氣裡,落在報紙的油墨字跡上。
他的手指從裙邊移開,站起來,往右邊移動,停在真琴面前。
我側頭,用眼角餘光看著真琴。
真琴的身體是僵的。她的背部很直,但那不是練習過的挺直,是用肌肉硬撐出來的僵硬。她的肩膀往上縮了大約一公分,鎖骨上方的皮膚繃得很緊,領結下的蝴蝶結跟著微微顫抖。
男學生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手指落在她的膝蓋上。
真琴沒有發出聲音。
但她側頭了。
她把臉轉向右邊,避開了視線。她的睫毛往下垂,蓋住眼睛,嘴唇抿成一條很細的線,下巴微微往內收,像是在把自己縮進一個很小很小的殼裡。
「真琴。」
林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但很清晰。只有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語氣。
真琴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的睫毛往上掀開,眼睛轉向林雪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說。」林雪站在三步外,雙手垂在身側,語氣跟剛才在走廊上說「走吧」的時候一模一樣。
真琴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大腿上收緊,指甲掐進肉裡,隔著裙子壓出幾道深深的摺痕。
「謝謝……您的觸摸。」
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硬擠出來的水珠,從嘴唇之間掉出來,落在報紙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濕印。說完之後,她的下巴壓得更低,頸椎的弧度在領口上方彎成一條弧線。
男學生站起來,往旁邊退開。
林雪走過來,停在真琴面前,蹲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一下真琴的下巴,往上一抬。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碰一片隨時會碎掉的玻璃。
真琴的下巴被抬起來,視線被迫對上林雪的眼睛。
「下次說的時候,看著對方。」林雪說。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只有跪在她面前的我和真琴聽得見。「聽清楚了嗎?」
真琴的睫毛在顫抖,但她沒有再把頭轉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嗯」。
林雪站起來,退後兩步。
圖書館裡的觸摸還在繼續。中年男人的手指滑過田中優子的大腿內側,優子的嘴唇抿得很緊,但姿勢沒有動。佐藤美咲被另一個穿便服的年輕男人碰了裙邊,她說了「謝謝」,聲音比千夏的小,比真琴的穩。
我的膝蓋壓在報紙上,油墨的氣味從下方漫上來,混著冷氣的乾燥空氣,混著絲襪表面殘留的指尖溫度。裙擺貼在報紙上,邊緣沾了一層淺灰色的灰塵,那是印刷油墨乾掉之後留下來的粉末。
真琴的手從大腿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她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劇烈的那種,是隻有跪在她旁邊的人才看得見的那種——指節僵硬,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月牙痕。
我的手也在掐。指腹壓在掌心上,指甲陷進皮膚,痛感從掌心傳來,又清晰又遙遠,像是在提醒我這一切是真的。
林雪再次走到我們面前,蹲下來。
這次她的視線和我平齊。日光燈從上方照下來,在她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白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我能看見她的嘴角,那個弧度還在,比剛才深了一點點。
「明天——」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我和真琴兩個人聽,「輪到妳們在鏡頭前說這句話。」
我的指尖掐進掌心的力道突然加重,指甲刺進皮膚,一陣尖銳的痛感從掌心竄上來。
真琴在我旁邊,她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兩秒一吸,兩秒一吐,節奏完全亂掉。
林雪站起來,裙擺在我們面前輕輕一旋,皮鞋踩在報紙上,朝櫻庭千夏的方向走去。
我低頭,看見自己跪在報紙上的膝蓋。黑色絲襪上沾了幾點灰白色的灰塵,裙擺邊緣的深藍色布料貼在油墨字跡上,印著昨天的新聞標題。真琴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小指勾住我的小指,勾得很緊,指節的皮膚涼涼的,像是冷氣吹太久的溫度。
她的指甲掐在我的指節上,力道比我掐自己掌心還重。
我沒有把手抽開。
窗外的夕陽光暗掉了,日光燈的白光填滿整座圖書館,把跪成一排的影子拉得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