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學生的笑聲沒有立刻消失。它貼著磨石子地面滾進轉角,在牆上彈了幾下,才被樓梯間的迴聲吸走。polo 衫的最後一截背影看不見了,口袋邊緣鼓出一小圈,裡面是那顆被撿走的釦子。我不知道他會把它放在哪裡,也許換衣服的時候會在掌心裡發現,也許不會。我只知道明天同一時間,這個走廊還會有人。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裙擺覆在大腿上。地面的涼意從指縫滲進皮膚。我想站起來,但身體太沉。剛才那段記憶黏在皮膚上,不是痛,是一層還沒有乾透的重量。
真琴站在三步外。三步不多,可這條走廊裡,這三步像一個讓人窒息的距離。她的拳頭壓在裙擺旁,指縫夾著白色釦子的邊緣。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後退。她看著我,像在用目光描我的輪廓。
走廊上很靜,像打掃前的體育館,連回音都被抽走了。我不知坐了多久,只覺得大腿內側那層觸感結成薄膜,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的時候,薄薄涼涼的,像一道裂縫被人用舌尖舔了一下,又放開。
「真琴。」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輕。她沒有應。拳頭往裙擺上壓了壓,手腕往下斜了一下,像在對裙子裡的大腿喊停。
走廊另一端有了聲音。
不是單一的皮鞋聲,而是一團聲音。高高低低的鞋跟敲擊,夾著幾雙膠底鞋落地時悶悶的響。很多人同時上樓,又同時停下,幾個人踩錯拍子,鞋底刮了一下地板,鼻息被憋住。
我轉過去看。
三個人從樓梯間出來。奈奈子、短髮學妹、雙辮學妹,她們穿著水手服,領巾角度規矩,裙擺折痕分明,書包揹帶壓在左肩上。步伐整齊,看得出來在心裡數著拍子。只是膝蓋以下不是直的,小腿肚上細細地打著哆嗦,像在冷水裡走路。
在她們身後,六個男人像從牆縫裡擠出來。工裝褲在膝蓋處磨得發白,上衣下襬塞得整齊,袖子挽到手肘,肩膀上還有水泥痕。他們的手臂粗,手指關節上黏著石灰殘留。一進走廊,汗、砂土、水泥粉和體味混在一起,像夏天不開窗的屋子。
六個人的視線全都落在我們身上。
他們不是同時看的。有人先看我,有人先看真琴,有人則看著短髮學妹的後頸。領頭的中年男人頭髮花白,額際有道不深不淺的疤。他清了一下喉嚨,不響,卻把其他人的目光都拉到三名學妹身後。
他們散開了。沒有交談,只側了側身,三雙鞋底在磨石子地上滑開幾寸,便把奈奈子、短髮學妹和雙辮學妹圍在中央。兩人一組,胸口離她們的背不到半臂。他們先看領頭男人的臉,然後才把手從口袋裡慢慢抽出來。
短髮學妹第一個回頭。她的短髮在領口掃開一圈,脖子上的肌肉跳動。她的上半身往後躲,後腰撞進身後男人的胸口。我看見她的膝蓋立刻併攏。她把手臂舉到胸前,手指張開,像要擋住什麼。腿夾得死緊,膝蓋骨在裙擺下凸成兩個小小的尖,鞋尖向內轉。
男人先摸了摸她的肩膀,順著上臂向下按壓,手掌滑過揹帶,停在她腰側。他彎下腰,另一隻手從她大腿外側貼上去,手指向上勾住裙擺下緣。
「不要……」短髮學妹的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低低的。她整個人抖了一下。腿夾得太緊,兩腿間布料皺成一條直縫。男人把她的裙擺往上推了一點,又去推她的膝蓋,那膝蓋像上了鎖,推不開。
男人「嘖」地吐出一口氣,收回手,轉過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這裡。我坐在牆邊,他的手還按在短髮學妹膝蓋上,像按著一扇卡住的門。我的視線從他臉上滑下去,到他的手指,再到短髮學妹併緊的腿。她在發抖,不是裙擺在抖,是肌肉在抖,從大腿內側一路抖到小腿。
我撐著地板站起來。手指一節一節地把自己往上推,膝蓋慢慢打直。精液已經半乾,那道黏稠的痕跡變成一條緊繃的線,從大腿內側拉向絲襪邊緣。我沒有去擦,只是讓它滑。有一小塊沒乾透,涼涼地順著腿內側滑下去。我沒有低頭看。
我走到短髮學妹面前。
真琴在我身後,沒有動,也沒有走過來。但我知道她正看著我的背。那種視線很薄,像水手服後領剛剛被風吹開一下,又壓回去。
我看著短髮學妹的眼睛。她的睫毛是濕的,眼眶紅得像被指尖擦過很多次。我對她說,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我們中間那段距離聽得見。
「把腿打開。夾緊只會讓自己更痛,也不會讓事情更快結束。你不需要痛兩次。」
她的嘴唇翕動,像要反駁,卻沒有聲音。她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腿,再移回我的眼睛。我沒有避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喉嚨裡像有什麼被剪斷了。
她的膝蓋慢慢鬆開。不是張得很開,是失去了護住自己的力氣。左腳先往外滑一小段,右腳跟著挪,裙擺在兩腿間軟下去。男人的手往她裙底探進,她全身一震,但腿還是開著的。我聽見絲襪被指尖壓出細細的一聲。
「這樣好多了。」我的聲音還是輕的。
我轉向奈奈子與雙辮學妹。奈奈子被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著,手肘被人握著,下頷壓得很低。雙辮學妹的辮子被身後男人捲在手指上,辮尾掃著手背。她的大腿也夾著,但沒有短髮學妹剛才那麼緊。
我朝她們走近一步,裙擺擦過小腿。我的影子落在奈奈子鞋尖上,像一張薄薄的紙。我沒有碰她,只讓掌側壓住自己裙邊的褶線。
「鬆開。」我先看奈奈子,再看雙辮學妹。「你們的腿不需要替你們道歉。肌肉繃得愈緊,就愈難受。身體放鬆,呼吸不要停,不要憋氣。記住我教你們的方式。」
雙辮學妹先動了。她的兩條腿同時軟掉,膝蓋向兩旁分開,裙擺往前滑。男人貼著她的背,手掌順著大腿外側往上。奈奈子搖了兩下頭,黑髮從耳後滑出來,蓋住半張臉。我看不見她有沒有哭,但她的腿也鬆了,慢慢地打開,開到足以讓裙子自然垂進兩腿中間。
我退了一步,後背貼上牆,涼涼的,像一整塊冰突然抵住水手服。我沒有躲,反而靠上去,把自己撐直。
現在能聽見的,只剩那些聲音。
布料摩擦。不是撕開,是手掌推擠絲襪與皮膚,絲線受力時細小、規律的沙沙聲。裙褶被揉鬆,再被拉直。男人們的呼吸壓得很低,粗重又小心,像在搬一件很貴重的東西,動作慢慢地,不弄傷,也不弄破。
短髮學妹的抽氣聲最明顯。她咬著下唇,鼻翼張得很大,短促地吸,又短促地噴,像憋著一口氣。她的眼睛看向我,眼裡全是求救。我沒有接,只是回望她,用一種連自己都認得的篤定。她的腿沒有再合起來。
奈奈子沒有聲音,連抽氣都沒有。她站得很直,兩手垂在身側,指腹捏著裙擺的小角。雙辮學妹的辮子散了半邊,垂在鎖骨旁,肩膀一下一下地向前晃。
我靠著牆,視線移向天花板邊緣的磁磚線。我數。數到第十三塊的時候,短髮學妹發出那聲悶哼,很小,像嘴巴被自己的牙齒搗住。她的腿像要夾緊,又回想我說的話,硬生停在中間。
我閉起眼睛,又張開。走廊上的聲音繼續,但少了,輕了。那些男人很安靜,連呼吸都壓成薄片,貼在她們腦後、頸側和裙擺附近。我繼續數,第十四塊、第十五塊、第十六塊。
數到第十六塊時,我轉頭看真琴。
她還站在原地,拳頭仍壓在裙擺旁。只是那拳頭不像剛才那麼緊,指節上原有的蒼白慢慢回了一點血色,像一條綁得過緊的結,正被一點一點鬆開。
她看著我,嘴唇微張,下唇上有一點咬過的痕跡。她想出聲,喉嚨動了一下,卻沒送出來。
我回望她。眼睛乾乾的,沒有淚水,也不覺得痠。她也沒有哭。她的眼睛在走廊那半邊的陰影裡,亮得嚇人。
短髮學妹的抽氣已經變成破碎的呼吸。奈奈子像是終於哭了,但只有一點水光從下巴滴下來,落在鞋尖。雙辮學妹的辮子在男人手裡捲成一個圈,像個白色的問號。
真琴的右手緩緩鬆開。先是中指,再無名指,接著食指、拇指、小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離開掌心,動作像在解一條很緊的鞋帶。她的拳頭完全攤平。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顆釦子躺在她掌紋中間,末端拖著一截短短的線頭。然後她抬起頭,重新找到我。她把那隻手平平地往前遞了半寸,像在讓我確認。
隔著三步,我看清楚了。是那顆釦子,堅硬、微溫。她身上跳下來的那顆,也可能是我缺掉的那排釦子的其中一顆。我們之間隔著一條小小的走廊,她的掌心攤開著。
男人的手還在她們三個人身上。短髮學妹的裙底被推高幾寸,黑絲襪上有一塊顏色因按壓而變深。雙辮學妹的辮子散掉一半。奈奈子的裙擺被拉高到快要蓋不住大腿中段,但她站著,肩膀沒有垮。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不是對那些男人,不是對學妹,也不是對真琴。像對這條走廊說的。
「明天同一時間。」
真琴的嘴唇終於動了,聲音很細,細得幾乎要貼在地板上才聽得見。
「我知道。」
她把手掌合回去,輕輕地,沒有握成拳。釦子留在掌心,像一句還沒說完整的話。走廊上的抽氣聲還在,布料摩擦聲還在,但我只聽得見真琴那一句,和那顆釦子落回掌心時幾乎沒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