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工寮的草蓆刺得我大腿發癢,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我盯著林雪的手機螢幕,直播畫面突然黑掉,跳出一行白色的文字訊息,在昏暗的工寮裡亮得刺眼。
「即日起,中村花須接受特別訓練。」
我還沒反應過來,第二行字又彈出來:「重新穿上整齊的水手服,恢復優等生的儀態與自信。在校內外對印度人與中國人展現高貴不可侵犯的姿態,言語間帶著理所當然的歧視,讓所有人重新對你產生敬仰。」
真琴跪在我旁邊,破爛的裙擺掛在腰際,她看著螢幕上的字,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我的手指還扣著她的手指,感覺到她掌心全是冷汗。
隔天清晨,天還沒全亮,一輛黑色廂型車停在工寮門口。車門拉開的瞬間,我看見後座平放著一套全新的水手服——深藍色裙擺熨得筆挺,長度及膝,白色上衣的領口端正得像剛從包裝袋裡拿出來,連摺痕都還在。旁邊是一雙全新的黑絲襪,塑膠包裝還沒拆。
「換上。」司機座傳來王小明平淡的聲音,他沒回頭,只是從後視鏡裡看著我。
我伸手去拿水手服的時候,指尖碰到那雙黑絲襪的包裝袋,觸感滑涼。我拆開塑膠袋,把絲襪從裡面抽出來,那股嶄新的尼龍氣味衝進鼻腔。我坐在車後座,把腿上那雙破爛的、沾滿泥巴與精液乾漬的絲襪慢慢褪下來,膝蓋上的淤青在晨光裡泛著紫黑色。新的絲襪套上小腿的時候,布料滑過腳踝的感覺很輕,緊貼著肌膚一路往上,蓋住淤青,蓋住昨天所有的痕跡。
我扣上水手服領口的第一顆釦子的時候,真琴還跪在草蓆上,穿著那件破掉的衣服,看著我。她的眼神很複雜,像在看我,又像在看我身後某個她認不得的東西。
車子開進櫻華學園的校門時,朝會剛結束,學生三三兩兩從禮堂走出來。車門打開,我踩下車的瞬間,裙擺輕輕擦過膝蓋後方,黑絲襪在晨光裡反射出一層淡淡的光澤。我挺直背脊,肩膀往後收,下巴微微抬起——就像入學典禮那天走進校門的姿勢一樣。
第一個注意到我的是一個二年級的中國男學生,他正和同伴邊走邊笑,視線掃過來的瞬間,笑聲斷了。他停下腳步,手肘推了推旁邊的人。那個人也停下來,嘴巴微微張開,眼神從我的臉往下滑到領口,再滑到裙擺,然後移開。
他們讓出一條路。
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轉頭。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黑絲襪包裹的小腿在晨光下線條乾淨俐落。我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是中村花」,語氣裡帶著某種我很久沒聽到的東西——敬畏。
走廊上,印度交換生三三兩兩聚在鞋櫃旁邊。他們看見我走過來的時候,原本靠在牆上的身體不自覺站直了,其中一個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但他忘了滑,只是盯著我。我經過他們面前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料味,以前覺得刺鼻,現在聞起來卻像某種背景,不值一提。
一個中國男學生從轉角走出來,差點撞上我。他穿著體育服,腋下夾著籃球,抬頭看見我的臉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他往後退了一步。
「請不要擋路。」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更平穩,更冷。「你的水準不配站在我面前。」
那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嘴唇的形狀很熟悉——那是從前的中村花會說的話,是那個穿著水手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中村花會說的話。男學生低下頭,側身讓開,籃球從他腋下滑落,彈了兩下滾到走廊邊。他沒去撿。
我繼續往前走,鞋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真琴跟在後面,穿著那件破掉的水手服,裙擺右側的裂口用一個迴紋針勉強別住。她看著我的背影,我從走廊盡頭的玻璃門倒影裡看見她的表情——困惑,不安,像在看一個她認識了很久卻突然變得陌生的人。
課堂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師點名要我回答問題的時候,我站起來,語氣自信,條理清晰,說完最後一句還加了一個淺淺的微笑。教室裡的中國學生低下頭翻課本,沒有人敢對上我的視線。我坐下來的瞬間,眼角掃過斜後方一個中國女生——她正偷看我,眼神裡帶著自卑,就像從前我們日本學生看她們的眼神一樣,只不過現在反過來了。
我的嘴角動了一下,是若有若無的弧度。
真琴坐在教室最後一排,課本攤開在她面前,但她沒在看。她的手指捏著破損的裙擺,指節發白。她看著我,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午休的時候,我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的落地窗正對著操場,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把木頭地板照得發亮。我站在窗前,身上的水手服被光線打出一層柔和的輪廓,裙擺垂在膝蓋上方一點點的位置,平整得沒有一絲皺褶。黑絲襪在逆光下顯得很乾淨,從腳踝一路往上,緊貼著小腿的曲線。
操場上,一群中國民工正在搬運體育器材。他們的衣服沾著灰塵,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全是汗。其中一個人抬起頭,朝圖書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搬東西。
我凝視著他們,嘴唇動了一下。
「我是與眾不同的。」
聲音很輕,只有我自己聽得見。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臉——端正的領口,整齊的瀏海,還有嘴角那抹還沒完全消失的弧度。但我的手指在裙擺內側,在沒有人看得到的地方,微微顫抖。指甲掐進掌心,指節僵硬。
黑絲襪底下的膝蓋還留著昨天的淤青,紫色的,邊緣開始泛黃。絲襪的布料把它們蓋住了,但每走一步,膝蓋彎曲的時候,布料摩擦淤青的觸感就會提醒我——它們還在。
我站在那裡,陽光很暖,書架之間的陰影很安靜。操場上的民工繼續搬著東西,汗水滴在沙地上,很快就蒸發了。
真琴推開圖書館的門,站在門口。她還是穿著那件破掉的水手服,迴紋針別住的裂口鬆開了,裙擺歪向一邊。她看著我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沒有走過來。
我從玻璃倒影裡看見她,看見她眼神裡的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我能這樣換上全新的水手服,能這樣走進校園,能這樣對中國學生說出那種話。她不明白為什麼昨天還和她一起癱在泥地上的我,今天就能站在這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也不明白。
但手指的顫抖停了。我鬆開掐著掌心的指甲,把手從裙擺內側抽出來,垂在身側。窗外陽光正烈,照亮整齊的水手服,照亮乾淨的黑絲襪,照亮我臉上那抹還沒消失的微笑。
真琴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變小,最後被圖書館的寧靜吞沒。
我沒有回頭。
落地窗的玻璃很涼,我把額頭貼上去,閉上眼睛。膝蓋的淤青在絲襪底下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