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公園入口的榕樹枝葉間篩下來,落在長椅區的碎石子地上。中村花坐在最左側的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改短至大腿根部的百褶裙因為坐姿微微往上滑,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露出一大截,吊帶襪的釦子在裙襬陰影下若隱若現。她沒有伸手去拉裙襬。
奈奈子坐在她右手邊,短髮學妹和雙辮學妹依序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四個人排成一列,像一排被擺在櫥窗裡的娃娃。
「聽好。」中村花的聲音不大,語調平穩,像在複述一段背了很久的課文。「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妳們的臉要抬起來。下巴收平,眼睛看前方,不要看地上。」
奈奈子的手在大腿上握成拳頭,黑絲襪外側那道勾紗被日光燈照得清清楚楚。「花學姊……他們真的會來嗎?」
「會。」中村花沒有轉頭看她。「維克拉姆早上在走廊上說過,今天下午公園有『課外實習』。」
「什麼課外實習——」雙辮學妹的聲音發顫,她右側的辮子已經重新綁好,但橡皮筋的顏色和左邊不一樣,是臨時從書包裡翻出來的備用品。
「妳知道是什麼。」中村花打斷她,語氣冷下來,像刀刃貼在皮膚上。「所以我才要妳們現在坐好,先把話聽完。」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三名學妹。她的眼神和林雪一模一樣——那種俯視的、不帶感情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她自己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大概會把指甲掐進掌心。
「他們要的是妳們的身體。不是妳們的尊嚴。身體可以給,尊嚴不行。懂了嗎?他們摸妳的時候,妳不要躲。躲了他們會更用力。妳就讓他摸,但妳的臉——」她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下巴,「——這裡,不準垮。嘴角不要抖。眼睛不要紅。他們最想看的不是妳的腿,是妳哭出來的臉。妳不哭,他們就輸一半。」
短髮學妹的領巾歪向右側,第二顆釦子不見了,領口敞開的縫隙裡可以看見鎖骨的線條。她低聲問:「學姊……妳也是這樣撐過來的嗎?」
中村花沒有回答。她把視線移回正前方,看著公園入口那幾棵榕樹的氣根在風裡輕輕晃動。
維克拉姆的身影出現在公園入口的時候,中村花的膝蓋本能地夾緊了一點。絲襪摩擦的細微觸感從大腿內側傳上來,她強迫自己把膝蓋鬆開。
維克拉姆穿著熨得筆挺的白色制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深褐色的前臂。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印度男學生,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扛著一卷深藍色的塑膠軟墊,還有人拿著一條園藝用的橡膠水管,管身拖在碎石子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中村花。」維克拉姆走到長椅前三步停下,嘴角掛著淺淺的弧度。「妳很準時。很好。我喜歡準時的日本女人。」
中村花站起來。她的裙襬在站直的瞬間落在該落的位置——大腿根部往下不到兩指幅。她沒有拉扯裙襬,只是把手放在身側,微微低下頭,然後抬起下巴。
「維克拉姆學長。」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朝會上點名。「一年級生三名,依指示在公園等候。」
維克拉姆看著她,眼睛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領口——少了一顆釦子的位置——再移到她的裙襬,最後落在她的黑色絲襪上。他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她裙襬的邊緣,往上掀了大約三公分。
「妳今天穿吊帶襪?」他的語氣像在問天氣。
「是。」中村花的聲音沒有起伏。
「很好。」維克拉姆放開她的裙襬,轉頭看向長椅上的三個學妹。「妳們三個,把裙子掀起來,讓我看看妳們今天穿了什麼。」
奈奈子的手在發抖。她抓住裙襬的兩側,慢慢往上拉。黑絲襪的頂端露出來,不是吊帶襪,是一般的褲襪,褲頭邊緣有一圈鬆緊帶勒出的淺紅色痕跡。短髮學妹跟著掀起來,她穿的是過膝襪,大腿露出一截赤裸的皮膚,上面有一小塊昨天被捏出來的青紫色瘀痕。雙辮學妹最後掀,她的黑絲襪左邊大腿內側有一道新的抽絲,從裙底一路延伸到膝蓋上緣。
「褲襪?過膝襪?」維克拉姆皺起眉頭,回頭看了中村花一眼。「妳沒有教她們嗎?我說過,我喜歡整齊的東西。」
「我下次會讓她們統一穿吊帶襪。」中村花說。
「沒有下次。」維克拉姆的聲音突然冷下來,像刀子抽出來。「現在就矯正。褲襪和過膝襪脫掉。三個人,全部脫掉。」
奈奈子愣住了。她的手還抓著裙襬,指節泛白。雙辮學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中村花。」維克拉姆轉向她,「妳示範給她們看。怎麼脫。」
中村花看著他,嘴角沒有抖。她把右手伸進裙子底下,摸到自己吊帶襪的釦子,拇指和食指捏住金屬扣,用很慢很穩的動作解開右邊的吊帶。裙子遮住了她的手,只看見裙襬底下傳出細微的喀噠聲。然後是左邊。她把兩邊的吊帶都解開之後,雙手伸進裙襬裡,勾住絲襪的褲頭往下拉。黑色絲襪從大腿滑到膝蓋,再滑到小腿,最後堆在腳踝上。她彎腰把絲襪從腳上褪下來,動作像在脫一雙普通的襪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把脫下來的絲襪對折,放在長椅扶手上。然後她站直,裙襬落回原位,底下的大腿赤裸著,吊帶襪的吊帶鬆垮垮地垂在大腿兩側。
「像這樣。」她對三名學妹說,語氣和剛才在教室裡教她們數地磚時一模一樣。「動作不要急。慢慢來。急了反而會勾紗。」
奈奈子閉上眼睛,把手伸進裙子裡。短髮學妹咬著下唇,開始脫她的過膝襪。雙辮學妹的動作最慢,她解開褲襪的釦子時手指一直在抖,但她的下巴始終抬著,沒有低下去。
三雙絲襪被放在長椅扶手上,排在灰色木條上,像三條軟軟的黑色蛇皮。
維克拉姆點了點頭,轉頭對身後一個提著水桶的印度男生說:「把水管接上。」
公園角落有一個園藝用的水龍頭,銅製的龍頭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個印度男生蹲下去,把橡膠水管的一端套上龍頭,用力轉了幾圈。另一個男生把塑膠軟墊鋪在長椅前方的碎石子地上,軟墊是深藍色的,邊緣印著「櫻華公園管理課」的字樣。
「跪下。」維克拉姆指著軟墊。
中村花第一個跪下去。赤裸的膝蓋碰到冰涼的塑膠墊面,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她的大腿內側貼在一起,百褶裙的褶皺散開在軟墊上,像一朵被壓扁的花。
三名學妹跟著跪下來。奈奈子跪在中村花右手邊,她的身體在發抖,膝蓋碰在墊子上發出輕微的顫音。雙辮學妹跪在左手邊,她的一條辮子又鬆了,橡皮筋滑到髮尾,幾縷頭髮散在肩膀上。
維克拉姆走到水龍頭旁邊,親手轉開開關。水管裡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空氣擠壓聲,然後水柱從管口噴出來,打在碎石子地上,濺起一小片泥水。他捏住管口,讓水柱變成一道扁平的扇形水幕。
「日本女人。」他走到軟墊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跪成一排的四個人。「妳們的水手服太髒了。我幫妳們洗乾淨。」
他把水管對準中村花。
水柱擊中她的胸口,白色的水手服瞬間變成半透明,貼在皮膚上。水從領口灌進去,順著鎖骨往下流,流進胸罩的邊緣,流過腹部,從裙襬滴下來。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頰上,但她沒有轉頭,也沒有閉眼睛。
「妳是第一個,中村花。妳要帶頭。」維克拉姆把水管移到奈奈子身上。奈奈子被冷水一激,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不準躲。」中村花的聲音穿透水聲,冷得像冬天的鐵欄杆。「奈奈子,下巴抬起來。看著我。」
奈奈子轉頭看她,嘴唇在發抖,但她把下巴抬起來了。水柱打在她的側臉上,沿著脖子灌進領口,她睜著眼睛,眼眶紅了,眼淚和水混在一起,但她的嘴角沒有垮。
維克拉姆笑了。他把水管交給旁邊的印度男生,蹲下來,伸手捏住中村花的下巴,把她濕透的臉轉向自己。「妳很會教,中村花。妳知不知道妳現在說話的樣子像誰?」
中村花沒有回答。她透過滴水的瀏海看著他,眼睛沒有眨。
「妳像那個中國女人。」維克拉姆放開她的下巴,站起來,對身後那幾個印度男生說:「把她們的裙子掀起來。我要看看日本女人的腿。」
七八雙褐色的手伸過來。
中村花的裙襬被掀到腰際,赤裸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沒有絲襪的遮掩,大腿內側那道昨天被掐出來的淡紅色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膚上。奈奈子的裙襬也被掀起來,她沒有絲襪,光裸的腿在冷水中起了細密的雞皮疙瘩。短髮學妹的裙子被從側面扯開,縫線繃斷的聲音像折斷一根乾樹枝。雙辮學妹的裙襬被拉到腰上,她的大腿內側那道抽絲的痕跡一路延伸到腿根,像一條細細的傷疤。
公園旁邊的步道上,幾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停下來看著這一幕。一個穿著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牽著狗走過去,狗停下來嗅了嗅空氣,男人扯了一下牽繩,低聲罵了一句:「傷風敗俗。」
「日本女學生?櫻華學園的?穿這樣像什麼話。」另一個提著菜籃的歐巴桑站在垃圾桶旁邊,聲音大得故意要讓她們聽見。「什麼名校,根本就是——」
「就是妓女。」維克拉姆替她說完。他轉頭對那個歐巴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沒關係。她們聽得懂。她們就是被送來這裡當妓女的。」
中村花的膝蓋在軟墊上輕微地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水,不是因為赤裸。是因為那個詞。妓女。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改短的百褶裙那天,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詞也是這兩個字。
但她把下巴抬起來了。
「學妹們聽好。」她的聲音在水聲和遠處路人的竊竊私語中穿出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身體是別人的。臉上的倔強是我們自己的。現在——把腿分開。」
她第一個把膝蓋分開。赤裸的大腿內側貼在冰涼的塑膠軟墊上,裙襬堆在腰際,什麼都遮不住。
奈奈子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把腿分開了。短髮學妹和雙辮學妹也分開了。
維克拉姆蹲下來,伸出一隻手,掌心貼在中村花的大腿內側,沿著那道淡紅色的指印往上滑。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薄繭,刮在濕冷的皮膚上像砂紙。「中村花,妳說一次給她們聽。妳是什麼。」
「我是——」中村花的聲音在水柱擊打塑膠軟墊的啪啪聲中斷了一拍。她吸了一口氣,把後面那個字從喉嚨裡推出來。「——妓女。日本妓女。」
「很好。」維克拉姆的手指繼續往上,碰到她大腿根部內側最柔軟的那塊皮膚。「妳們三個,一個一個來。」
「我是妓女。」奈奈子的聲音碎成好幾片,但她說完了。
「我是、妓女。」短髮學妹說,聲音哽在喉嚨裡。
「我是——」雙辮學妹的嘴唇一直在抖,試了兩次才把話說完。「——妓女。」
水柱停了。橡膠水管被扔在碎石子地上,管口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軟墊邊緣,濺起細小的水花。
維克拉姆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準跪在軟墊上的四個人。快門聲在安靜下來的公園裡響了三次。
「今天的課外實習結束。」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語氣像在宣佈下課。「明天同一時間,帶新的絲襪來。四個人,全部穿吊帶襪。我要檢查。」
他轉身走了。七八個印度男生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公園入口的榕樹後面。
軟墊上只剩下四個濕透的人。
中村花第一個站起來。她的膝蓋在軟墊上跪太久,站直的瞬間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喀喀聲。她把裙襬從腰際拉下來,濕透的百褶裙貼在大腿上,皺成一團。她沒有去整理。
「站起來。」她對學妹說,聲音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把裙子拉好。領巾綁正。辮子重新綁。」
三名學妹慢慢站起來。奈奈子拉裙子的手還在抖,短髮學妹把領巾解下來重新打結,雙辮學妹拆掉鬆脫的橡皮筋,用濕透的手指把頭髮重新編成辮子。
「學姊。」奈奈子的聲音很小,像怕被風吹散。「妳剛才說的那句話——妳真的覺得自己是——」
「不重要。」中村花打斷她,把長椅扶手上的黑色絲襪拿起來,沒有穿上,只是塞進裙側口袋。「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妳的臉上有沒有垮。妳剛才沒垮。妳做得很好。」
她轉頭看向公園步道。那幾個歐巴桑已經走了,牽狗的男人也走了。但她知道他們看她的眼神會留下來,留在她的水手服上,留在她赤裸的大腿上,留在她剛才說出口的那兩個字裡。
真琴站在公園入口的榕樹旁邊。她什麼時候來的,中村花不知道。她穿著整齊的水手服,黑絲襪包裹的小腿在樹蔭下站得很直。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拳頭握著,指節泛白。
中村花看著她,沒有說話。
真琴也沒有說話。她把左手的拳頭鬆開一小條縫,掌心朝下,讓中村花看見那枚釦子從指縫間露出一小片白色的邊緣。然後她把拳頭重新握緊,塞進裙子側邊的暗袋裡。
她的眼神和中村花的眼神在午後的陽光下交會了一秒。
然後真琴轉身,走進公園深處的樹蔭裡。
中村花牽起身邊最近的那隻手——是奈奈子的手,冰涼的、還在發抖的手——握緊。「走了。」
四個人走出公園的時候,夕陽已經開始往下掉。橘紅色的光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穿過來,照在她們濕透的水手服上,照在她們赤裸的大腿上,照在她們沒有表情的臉上。
「身體是別人的。」中村花走在最前面,聲音很輕,像在背誦一段經文。「但臉上的倔強是我們自己的。記住這句話。明天還要用到。」
她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真琴站在公園深處看著她的背影。但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她發現自己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和林雪一模一樣。
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
她用力握緊奈奈子的手,指甲陷進自己的掌心。濕透的裙襬貼在大腿上,每走一步就磨擦出一小片冰冷的觸感。她挺直背脊,走進夕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