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的陽光從三年級空教室的西側窗戶斜斜打進來,把整排空桌椅拉出長長的影子。中村花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很直。她的水手服領口少了一顆釦子,敞開的領巾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膚色。她沒有去遮。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枚從自己水手服領口扯下來的備用釦子,金屬邊緣被窗外的光線照出一圈細細的亮白。她用食指指尖輕輕壓著它,感受它抵著自己裙襬下黑絲襪包裹的膝蓋。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沒有轉頭。她先聽見奈奈子的哭聲,那種被壓在喉嚨裡不敢放出來的、細細的抽氣。然後是短髮學妹的鞋子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還有雙辮學妹關門時門鎖喀嗒一聲扣上的輕響。
中村花這才抬起頭。
三人站在門口,裙襬亂得不成樣子。奈奈子的百褶裙左側被扯得往上翻了一褶,露出一小截大腿根部被黑絲襪包覆的膚色,絲襪上有一道從外側斜斜劃下去的勾紗,像被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短髮學妹的領巾整個歪到右邊肩膀,襯衫第二顆釦子不見了,領口敞得很開,她一隻手緊緊揪著領口,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泛紅的壓痕。雙辮學妹的裙襬右側縫線綻開了一小段,黑色絲襪的膝蓋處磨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毛球,兩條辮子一高一低,其中一條的橡皮筋快鬆脫了。
「過來。」中村花說。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平穩。「我教妳們怎麼在被摸的時候保持臉上的表情。」
奈奈子先動了。她走到中村花面前,嘴唇抖得很厲害,眼淚從下巴滴下來落在自己的裙襬上。短髮學妹跟在後面,低著頭,手還是揪著領口不放。雙辮學妹最後一個走過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聲。
中村花站起來,把膝蓋上的釦子放進裙側口袋。她走到教室後面的牆壁前,轉過身,背脊貼上冰冷的牆面。她調整了一下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打直,髖骨往前推了一點點,讓裙襬自然垂落在大腿中段。然後她抬起下巴,視線固定在教室正前方的黑板上。
「看著我。」中村花說。「從頭到腳,看一遍。」
三名學妹照做了。她們看見中村花的裙襬雖然短得遮不住大腿根部,但她的站姿讓裙褶整整齊齊地垂著,沒有歪、沒有翻、沒有被捲進腰帶裡。她的黑絲襪從腳踝一路拉到大腿中段,襪口的位置被裙襬遮住看不見,但絲襪表面是平整的,沒有勾紗、沒有抽絲、沒有被扯歪的痕跡。她的領巾雖然少了一顆釦子固定,但她用左肩微微往前傾的角度讓領巾貼在鎖骨上,不至於滑落。
「站成一排。」中村花說。「背靠牆。」
三人照做了。奈奈子靠牆的時候背脊彎得像一隻受驚的貓,肩胛骨縮在一起,裙襬被牆壁推高了一截,露出大腿後側一小截絲襪。短髮學妹站得很僵硬,兩隻手貼在大腿外側,指節捏得發白。雙辮學妹試著模仿中村花的站姿,但她的下巴抬得太高,脖子拉得太直,看起來像在忍住不打噴嚏。
中村花走到奈奈子面前,伸出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背脊往牆上壓平。「挺直。」她說。奈奈子抽了一口氣,肩膀抖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中村花蹲下來,雙手抓住奈奈子裙襬的兩側,把被推高的裙褶一層一層拉回原位,手指碰到奈奈子大腿外側的絲襪時,她感覺到奈奈子全身縮了一下。
「不要縮。」中村花說,語氣跟林雪一模一樣。「妳縮了,他們就會知道妳怕。妳不怕,他們就只是碰到一層布跟一層絲襪而已。」
奈奈子咬著下唇,眼淚一直流,但她點了點頭。
中村花站起來,轉向短髮學妹。她看著短髮學妹揪住領口的那隻手,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放下來。」她說。短髮學妹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中村花沒有用力拉,她只是握著她的手腕,拇指壓在她手背上那片泛紅的壓痕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短髮學妹的手抖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領口敞開,鎖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被內衣邊緣壓出的淺紅色印子。
「很好。」中村花說。她伸手把短髮學妹歪掉的領巾拉回正中央,指尖順著領巾的邊緣壓平,指腹碰到她鎖骨上方的皮膚時,短髮學妹的呼吸變得很淺很快。中村花沒有停下來,她把領巾的結重新打了一遍,拉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她。「這樣就好了。下次他們扯歪妳的領巾,妳就等他們走了以後再拉回來,不要當場拉。當場拉代表妳在意。妳不在意,他們就覺得不好玩了。」
短髮學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她點了點頭。
中村花轉向雙辮學妹。她看著那兩條一高一低的辮子,伸手解開那條快鬆脫的橡皮筋,用指尖把散開的頭髮攏成一束,重新綁緊。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根頭髮都收進辮子裡,橡皮筋繞了三圈,不緊不鬆。雙辮學妹一直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現在。」中村花退後一步,看著三名學妹。「閉上眼睛。」
三人閉上眼睛。奈奈子的睫毛上掛著淚珠,短髮學妹的眼皮在輕輕顫動,雙辮學妹抿著嘴唇。
「想像有一隻手放在妳們的大腿上。」中村花的聲音很輕很穩,像在唸一段已經背過很多次的課文。「它隔著絲襪摸妳。妳感覺到絲襪的纖維在妳皮膚上滑動。妳不要去感覺那隻手。妳去感覺絲襪。絲襪還在。它沒有被脫掉。它包著妳的腿。只要它還在,妳就還是妳。」
她看著奈奈子。奈奈子的嘴唇抖得很厲害,眼淚從閉著的眼睛縫隙滲出來,但她沒有出聲。
「睜開眼睛。」中村花說。
三人睜開眼。奈奈子第一句話就破了音。「我做不到——」她的聲音像被人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哭腔很重,尾音整個散掉。「學姊我真的做不到——他們摸我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個印度男生他把手伸進我的裙子裡——他說日本女生的腿摸起來就是欠幹——他說我們穿這麼短的裙就是要給他們——」
「夠了。」中村花打斷她。她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她放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她走上前一步,抓住奈奈子的右手,用力按在自己左邊大腿上。奈奈子的掌心直接壓在她黑色絲襪包裹的大腿外側,中村花隔著絲襪感覺到她手指的冰冷和顫抖。
「感受這裡的絲襪。」中村花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像是說給奈奈子聽的,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它還在。它沒有被脫掉。它包著我的腿。妳摸到了嗎?這層絲襪。它很薄,但它還在。只要它還在,妳就還是妳。」
奈奈子的手指抖得像要散掉一樣,但她沒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掌心貼在中村花的大腿上,隔著那層薄薄的黑絲,她能感覺到中村花大腿肌肉的溫度,還有絲襪纖維細密的紋理。她哭著點頭,眼淚滴在中村花的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中村花沒有放開她的手。她握著奈奈子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自己大腿上移開,輕輕放回奈奈子身側。然後她轉向短髮學妹和雙辮學妹。
「妳們也過來。」她說。「一個一個來。」
短髮學妹先走上前。中村花讓她背靠牆,調整她的站姿,把她的肩膀往後扳,讓她的背脊貼緊牆面。然後她伸出一根手指,隔著裙襬點在短髮學妹的大腿外側。「如果他們摸這裡,妳的視線不要往下看。妳看前面。看黑板。看窗外。看任何一個不會動的東西。妳的眼睛只要不動,妳的臉就不會垮。」
短髮學妹照做了。她盯著教室後面的黑板,眼睛睜得很大,嘴唇抿成一條線。中村花的手指在她大腿外側隔著裙襬輕輕滑了一下,短髮學妹的身體僵了一瞬,但她的視線沒有移開,表情沒有崩掉。
「很好。」中村花說。「就是這樣。妳記住這個感覺。」
雙辮學妹最後一個走上前。中村花沒有讓她靠牆,而是讓她站在教室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她繞到雙辮學妹身後,兩隻手從後面按在她的腰側,隔著水手服的布料和百褶裙的腰帶,她能感覺到學妹腰部的肌肉緊繃得像石頭一樣。
「放鬆。」中村花說。「妳的腰太硬了。妳腰硬,他們一碰妳就會想彎腰躲開。妳一彎腰,裙襬就會往上跑。妳不要彎。妳把腰放軟,讓他們碰。他們碰的是裙子的布料,不是妳。」
雙辮學妹深呼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腰部的肌肉鬆開。中村花感覺到她腰側的緊繃慢慢消褪了一點點,便把手移開,走回她面前。
「妳剛才在走廊上他們對妳做了什麼?」中村花問。
雙辮學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有一個中國男生從後面拉我的辮子。他說日本女生的頭髮摸起來很軟,比中國女生的軟。他說他想要把我的辮子解開,看我的頭髮披在肩上。他還說——」她頓了一下,眼眶又紅了。「他說日本女生就該被中國人扯著頭髮幹。」
中村花聽著,沒有說話。她等了三秒,然後伸手把雙辮學妹兩條辮子拉到肩膀前面,讓它們垂在鎖骨兩側。「下次他們拉妳的辮子,妳不要回頭。妳讓他們拉。辮子拉歪了,等他們走了再綁回來就好。妳不回頭,他們就不知道妳痛不痛。他們不知道妳痛不痛,他們就覺得不好玩了。」
雙辮學妹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點了點頭。
教室門外的走廊上,真琴站在門縫後方。她的左手掌心朝上,那顆釦子換到了左手,白色絲線繞在無名指上,繞了兩圈。她透過門縫看著中村花的背影,看著她挺直的背脊,看著她裙襬下黑色絲襪包裹的雙腿站得很穩,看著她一隻手按在學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輕輕蜷著,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真琴沒有推門。她把左手慢慢合攏,釦子被握進掌心。
晚自習的鈴聲在走廊盡頭響起來,尖銳的電子音劃過整棟教學樓。中村花讓三名學妹先離開教室。奈奈子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鞠了一個淺淺的躬,轉身跟著短髮學妹和雙辮學妹走進走廊的陰影裡。
中村花獨自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上已經空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橘紅色的長方形光塊。她走了幾步,在樓梯轉角停了下來。
真琴靠在轉角的牆上,左肩抵著冰冷的牆面,右手垂在身側。她看見中村花,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攤開左手掌心。
釦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指甲掐出的半月形傷痕,落在掌心正中央,顏色很深,邊緣微微泛紅,像是剛剛才掐下去的,又像是掐了很久、已經陷進皮膚紋理裡。
中村花看著那道傷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真琴把左手合起來,轉身走上樓梯。她的腳步很輕,皮鞋踏在水泥臺階上幾乎沒有聲音。中村花站在轉角,看著她的背影一階一階往上走,裙襬在膝蓋後方輕輕晃動,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被樓梯間的日光燈照出一層淺淺的光澤。
她沒有追上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什麼都沒有。只有剛才握著備用釦子時留下的、一圈淺淺的金屬壓痕。
她把左手插進裙側口袋,指尖碰到那枚釦子冰冷的邊緣。然後她抬起頭,挺直背脊,走進樓梯間的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