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花被三個人半拖半押著走出後門,鞋跟在柏油路上刮出細碎的聲。她沒有喊,也沒有回頭看那三個學妹。其中 一個女生在後面小小聲叫了她一聲「花學姊」,聲音在午後的風裡散掉,像被太陽蒸發了一樣。
後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走出去之後對面就是那座公園。公園不大,幾棵樟樹圍著一座乾掉的噴水池,長椅排成半圈,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磁磚。中村花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些人。十幾個印度男人站在樹蔭下,有些人還穿著學生會的西裝外套,有些只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手機對著她拍。她下意識把腿夾緊了一點。百褶裙的裙襬在大腿根處晃動,每次呼吸都像在提醒她裙子的長度。她維持著臉上的表情,下巴微微抬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知道自己是櫻華學園的一年級生,是日本女學生。這層身分不能垮。
押著她左手臂的那個印度男生把她往前一推,她踉蹌兩步,站穩在長椅前面。「跪下。」那個人說。中村花沒有動。她看著他的眼睛,下巴又抬了一點。下一秒,後面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壓。她膝蓋一彎,硬生生跪在地磚上,膝蓋骨撞在磁磚面上,痛得她倒抽一口氣。她沒有叫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眼前兩塊灰白色的磁磚,眼睛眨了一下。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她用視線數著。有人走到她身後,手指從後面伸進裙襬,慢慢往上掀。她感覺得到自己的百褶裙被一點一點地掀到腰際,午後的風直接吹在臀部和大腿的絲襪上。她的黑絲襪褲頭露在外面,蕾絲邊貼在腰上,臀部的布料繃得有點緊。她的手指在地磚上抓了一下,指甲刮出很輕的一聲。她沒有回頭,眼睛仍然盯著地面。
「這腿真的很細。」後面的印度男生說,手掌直接貼在她大腿內側,指腹壓著絲襪的紋路往上滑。中村花的腿抖了一下。她又數了兩塊地磚,把嘴唇咬得更緊。她的身體很誠實,被摸過的地方起了一層薄薄的疙瘩。但她不能讓自己發出聲音。她知道那三個學妹就跪在旁邊,正看著她。她必須撐住。
又一隻手從側邊伸過來,抓住她的右邊臀部,五根手指陷進絲襪裡,像在揉一團軟軟的布料。中村花閉上眼睛。她是日本人,她對自己說。這些人可以碰她的身體,可以掀她的裙,可以讓她在這裡跪著,但她的背還是挺直的。只要她還記得自己是誰,他們就沒有贏。
「張開腿。」有人說。
中村花沒有照做。她把膝蓋併得更緊,像要把那些人隔在外面。她的身體在發抖,但她沒有張開腿。於是前面一個印度男生走過來,蹲下身子,伸手抓住她的兩邊膝蓋,用力往外一掰。她的腿被強行分開,裙襬從腰際滑下來,蓋在她兩腿間,但黑絲襪還是露在外面。她的頭低下去,幾根瀏海遮住眼睛。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急,水手服的白色布料下,鎖骨附近滲出一層薄汗。
「有人哭了。」後面有人說。中村花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短髮學妹的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像在努力忍。中村花用眼角瞥過去,短髮學妹跪在她右手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滴在她裙子上。她顫顫地伸出手,往中村花的方向伸過來,像要拉她的衣袖。中村花看到她伸來的手,指尖發白,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下一秒,一個印度男生從旁邊走過去,一巴掌打在那隻手上。「誰準你碰她?」那個人的聲音不高,但像刀片一樣刮過去。短髮學妹的手被打得垂下去,她低著頭,哭聲變成一個小小的嗚咽。
中村花聽見自己心裡有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沒有轉頭去看短髮學妹,因為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她就會忍不住說話。她的下巴還是抬著的,但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一點血腥味。她的視線回到地磚上。她數到第二十五塊地磚時,有一隻手從後面勾住她黑絲襪的褲頭,往下拉了兩公分。蕾絲的邊緣滑到她的臀部下緣,露出更上面一小片皮膚。中村花感覺到腰後面被風吹過,涼涼的。她不想知道那上面有沒有留下指痕。
「學姊——」一個很小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中村花愣了一下。不是短髮學妹,不是奈奈子,也不是雙辮。那是更小的聲音,像小孩子的聲音。她抬起頭。
公園的另一邊,隔著那圈乾掉的噴水池,站著四五個小女孩。她們穿著其他學校的制服,背著書包,站在樹後面,手抓著樹幹,半個身子躲起來。其中一個小女孩用手背抹著眼睛,哭著喊「學姊」。她喊的是櫻華學園的學姊。中村花聽得出來,那種仰慕的聲音。這些小女孩申請入讀櫻華學園,想穿上那身水手服,想成為跟她們一樣的日本女學生。而此刻,她們眼中的學姊正跪在公園長椅前,百褶裙被掀到腰際,黑絲襪的褲頭暴露在外,被十幾個印度男人團團圍住。中村花看著那幾個小女孩,嘴唇動了一下。她想對她們笑,想告訴她們不要看。但她笑不出來。
小女孩的哭聲變得更清楚了。有人喊「學姊不要」,有人把臉埋進旁邊同伴的肩膀裡。中村花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卡住。她是這些小女孩仰慕的對象,是櫻華學園的日本女學生。她不能在這裡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能讓她們看到自己被碰觸時的反應。她閉上眼睛。
她開始在心裡繼續數。地磚的排列她剛才已經看過,閉著眼睛也記得。她在腦海中跳過那些被自己指甲刮過的瓷磚。第六十一塊,第六十二塊,第六十三塊。她的呼吸還是很急,但她努力讓自己像在學校走廊上一樣,用那種數地磚的方式維持冷靜。這個習慣是她的,是她自己找到的方法。她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它。第六十七,第六十八,第六十九。她的背挺得直角九十度,下巴微微抬高。水手服的領子貼在她後頸,白襯衫下擺有一半被自己的汗黏在皮膚上。她感覺得到身後男人的手指又回到她大腿內側,這次往上摸到絲襪接縫的地方,按了兩下。她咬著牙,繼續數。
第七十,第七十一,第七十二。
第七十三塊磁磚。
她張開眼睛。
真琴站在公園入口處。她不知道真琴甚麼時候來的。真琴沒有穿外套,水手服的領巾歪了一邊,裙襬的摺痕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凌亂。她的右手向前握著,掌心朝上,裡面的釦子躺著。那條白色絲線從釦子垂下來,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陽光從側面打過來,釦子的金屬面反出一道細小的白光,刺進中村花的眼睛裡。中村花看著那道光,視線像被釘住了一樣。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知道真琴看見了。真琴看見她跪在這裡,裙襬掀到腰上,黑絲襪的褲頭被往下拉。真琴看見那些印度男人的手放在她身上。可是真琴的眼睛裡還是那麼淡,像在看一件已經知道結果的事情。
中村花想喊她的名字。她想問她,那顆釦子到底代表甚麼。她想站起來,走過去,把真琴手裡那圈白絲拿過來。但她的左腿又被人按住,隨即有人從後面推了她一把。她的上半身往前倒,胸口壓在公園長椅的椅面上。長椅的木板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抵著她的肋骨。她的側臉貼在椅面上,裙襬已經被完全推到腰上,黑絲襪包裹的臀部翹著。她側過臉,視線越過磨損的椅背,還是鎖在真琴身上。
「壓好她。」有人說。好幾隻手按在她背上,按在她腰上,按在她蓋著黑絲襪的小腿上。中村花的胸口貼著長椅,呼吸變得又短又淺。她又數了兩塊地磚。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唯一屬於她的事。
真琴還是站在原地。那條白色絲線在她掌心晃了一下。中村花看著她,眼角滲出一點濕意,卻沒有流下來。她的嘴唇又動了動,像是在說「不要走」。但真琴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站在公園的入口,看著中村花被壓在長椅上,像在等待一個還沒有到來的時機。
中村花沒有閉上眼睛。她一直看著真琴,即使身後的印度男生開始用力扯她右腿的黑色絲襪,即使她的裙襬被人揉成一團堆在腰上,她都沒有移開視線。她知道自己是日本女學生。她知道那些小女孩還在哭。她知道真琴手裡的釦子在陽光下反著光。她把身體的顫抖壓下去,把聲音吞回喉嚨裡。只要她的眼睛還看著真琴,只要她的背還沒有完全塌下去,她就還是她自己。
「叫妳張開,聽不懂嗎?」那個印度男生拍了拍她的大腿。中村花沒有理他。她又數了一塊地磚,嘴唇緊緊閉著。她要把自己撐住。
真琴的釦子在風裡輕輕晃動,那道白光一明一滅,像某種只有她看得懂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