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把第三隻茶碗的底部轉向正面。
腳步聲很雜,不像第一批那樣整齊。我沒有抬頭,視線落在茶碗邊緣那一圈淺淺的泡沫上,手腕保持著標準的角度。跳蛋還在我體內,檔位沒有調高,但那種低頻的震動一直沒停過,像有隻手從裡面輕輕按著我的小腹,提醒我它還在那裡。
「進來。」維克拉姆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聽不出情緒。
第二批男生走進教室。他們穿著立領制服,但領口的釦子歪了,袖口磨得發亮,褲子膝蓋的地方有熨過太多次留下的淺色痕跡。有個男生在進門時絆了一下,書包撞到門框,發出很大的聲音,他立刻縮起肩膀,像怕被誰罵。
他們在榻榻米上坐下時,動作很輕,膝蓋壓著榻榻米的聲音一點一點的,像不敢弄髒什麼。
「那個——」
有個男生小聲開口了,聲音卡在喉嚨裡,我聽見他吞口水的聲音。
「那是櫻華的⋯⋯以前全縣模擬考第一名那個學校。」
教室裡忽然變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第一批男生進來時那種打量獵物的安靜,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有人突然發現自己走進一間不該走進的房間,但門已經在背後關上了。
我把茶筅放進茶碗,手腕輕輕轉了三圈。
「茶筅的清潔,」我說,聲音因為跳蛋的震動而微微發抖,但我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要用溫水沖洗,不能用肥皂,因為竹絲會吸味道。」
沒有人說話。我抬起頭,看見十幾個男生坐在我面前,目光躲來躲去,沒有人正眼看我。但他們在看我的裙子。在看那條改短到大腿根的百褶裙,在看裙襬和黑色絲襪之間露出一小截皮膚,在看我不自覺夾緊的膝蓋。
有個男生坐在第二排最右邊,臉很瘦,下巴有幾顆青春痘,他死死盯著榻榻米,耳根紅得像要燒起來。我認得那種表情。那是很久以前,在櫻華學園的校門口,那些外校男生來參加聯合社團時的表情。那時候他們連我們的水手服都不敢多看一眼。
「兩年前,」那個瘦臉男生忽然開口,聲音很小,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但我知道他在說給我聽,「櫻華的網球部來我們學校打練習賽。」
他把手掌壓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們跑步比我們男生還快。揮拍的時候,裙襬飄起來一點點,又落下去。身上有那種⋯⋯柑橘的味道。我們連撿球都不敢靠近。」
我手裡的茶筅停了一拍。
「我撿了球。」另一個男生說。他坐在第一排最左邊,領口有一顆釦子掉了,用不同顏色的線補過。「我幫一個綁馬尾的女生撿球,她跟我說謝謝,我整個下午不敢洗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維克拉姆靠在窗邊,雙手插在口袋裡,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一半亮一半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嘴角的弧度。
我把第三隻茶碗洗乾淨,放回託盤上,拿起第四隻。
「國三的時候,」那個掉釦子的男生又開口了,「我數學只考三十八分。學校安排櫻華的女生來一對一補習。她坐在我旁邊,解題的時候袖子擦過我手腕。她那件水手服的袖口是白色的,燙得很平。」
他頓了一下。
「我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忽然覺得跳蛋的震動變得很明顯。不是檔位調高了,而是某種東西讓我的身體變得更敏感。大腿內側的肌肉不自覺收緊,百褶裙的裙襬在我膝蓋上輕輕顫抖,幅度很小,但我知道有人注意到了。
「現在你可以看了。」
維克拉姆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過去她們幫你們補習,」他說,「現在輪到你們教她們了。」
教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那些男生抬起頭,目光從榻榻米移到我身上,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裙子,移到我的腿。他們的眼神在改變,那種改變很慢,像冰塊融成水,從敬畏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某種更深的東西。
飢渴。
不是第一批男生那種赤裸的慾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有人發現自己崇拜的神像其實可以觸摸,而且神像的腿正在微微發抖。
「上前。」
維克拉姆只說了兩個字。
沒有人動。那個掉釦子的男生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最後第一個伸出手的,是那個考三十八分的男生。
他從第二排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巴裡走。他在我面前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我看見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瞳孔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發抖。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我膝蓋上方,正好是絲襪勾紗的那個地方。他的指尖很涼,觸到我的瞬間劇烈顫抖起來,像在碰一件不該碰的東西。我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透過絲襪傳到我的皮膚上,那塊皮膚立刻起了雞皮疙瘩。
「茶道中,」我說,聲音在喉嚨裡晃了一下,但我把茶碗轉了半圈,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茶碗的正面要朝向客人。左手託底,右手轉碗,轉三圈。」
他的手指沒有移開。反而往上滑了一點,滑到裙子邊緣,指尖碰到百褶裙的內襯。
我繼續說:「抹茶的泡沫要打得細,像天鵝絨一樣。不能有大的氣泡。」
他的手指滑進裙子下面,碰到我大腿內側。那一瞬間我的聲音斷了。就斷了一拍,像收音機被人調歪了一秒,然後又回來。
「⋯⋯如果泡沫太粗,表示茶筅的角度不對。」
他把手掌貼在我大腿上。整隻手掌,指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那隻手曾經因為碰到櫻華女生的袖子而不敢洗手,現在正放在我大腿上,體溫透過絲襪傳過來,比跳蛋的震動更燙。
我沒有躲。
不是因為維克拉姆在窗邊看著,不是因為跳蛋讓我腿軟。而是因為我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躲。往後退,是維克拉姆。往旁邊,是橋本真由和佐佐木被其他男生圍住的角落。往前,是這個男生發抖的手指和淺棕色的眼睛。
佐佐木的經文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我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請溫柔一點」,聲音細得像快要斷掉的線。橋本真由沒有說話,但我聽見她的裙子被掀起來時百褶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我把第四隻茶碗轉到正面,手腕穩住,穩得像在櫻華學園的茶道教室裡,穩得像掛軸上那四個字還沒有褪色的時候。
「請用。」我說,把茶碗遞給面前那個男生。
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和我的手指碰在一起。他的手指還在發抖,茶碗裡的抹茶表面泛起很細的漣漪。他低頭看著那碗茶,眼淚忽然掉下來,滴在抹茶上,把泡沫打出一個很小的洞。
他哭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直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某種停不下來的機械故障。捧著茶碗的手抖得厲害,茶碗底部的圈足在掌心磕出咯咯的聲音。
我看著他哭,忽然想起國二那年的事。
那時候櫻華學園跟隔壁男校有個聯合輔導計畫,我被安排去幫一個三年級的男生補數學。他坐在我對面,從頭到尾低著頭,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看。我跟他說「這裡的因式分解要注意負號」,他點頭,額頭幾乎貼到桌面上。下課後他跟我說謝謝,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然後抱著書包跑出教室,像在逃命。
那天回家我還在日記裡寫:真可愛。
現在那個連我眼睛都不敢看的人,正把手放在我大腿上。而那個幫櫻華女生撿球不敢洗手的人,正用指尖勾著我絲襪的勾紗處,往上拉,把那個洞越拉越大。
兩年。從不敢看,到把手放在我腿上,只過了兩年。
我忽然覺得這間教室裡沒有任何人真正贏了。維克拉姆靠在窗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這一切發生,嘴角有弧度,但弧度下面是什麼,我不知道。那些男生的手在發抖,他們碰到了曾經只能仰望的東西,但碰到之後呢?那碗抹茶還是抹茶,茶碗還是茶碗,他們喝下去之後,不會變成櫻華學園的學生,不會跑得比女生快,不會忽然考九十分。
而我也不會變回那個在日記裡寫「真可愛」的國二女生。
那個考三十八分的男生還在哭。他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然後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動。
「對不起。」他說。
我不知道他在對不起什麼。對不起碰到我?對不起哭了?對不起兩年前不敢看那個幫他補習的女生?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第五隻茶碗拿過來,放正,拿起茶筅。
「接下來,」我說,聲音平得像被熨斗燙過,「請看茶筅清潔的最後一個步驟。」
窗外又吹進來一陣風。掛軸「和敬清寂」被吹得翻過來,露出背面泛黃的紙。那四個字朝內貼在牆上,像某種只有牆壁才看得到的秘密。
我的大腿內側還留著那個男生掌心的溫度。跳蛋還在震,低頻的,持續的,像某種永遠不會結束的倒數。裙襬在膝蓋上輕輕顫抖,幅度很小,但我知道有人還在看。
我繼續泡茶。
橋本真由靠著角落的牆壁,內褲被脫到腳踝,一個男生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指碰她的小腿,像在碰一件展示品。她沒有哭,只是把臉轉向牆壁,百褶裙的裙襬歪了,露出一截大腿根的皮膚,上面有被指甲掐過的紅痕。
佐佐木被兩個男生夾在中間,一個在摸她的吊帶襪,一個在解她水手服的領結。她不再念經了,只是閉著眼睛,嘴唇動著,像在默念什麼只有她自己聽得到的東西。我認得那個口型。她在背誦櫻華學園的校訓。
那些男生圍著她們,手在發抖,呼吸很重,眼神混雜著飢渴和某種說不出來的心虛。像是偷東西的人,明明知道東西已經屬於自己,卻還是覺得自己在偷。
維克拉姆從窗邊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把我裙襬上一根脫落的線頭拈起來,放在掌心看了兩秒,然後吹掉。
「妳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只有我聽得到,「那個考三十八分的男生,兩年前被櫻華的女生補習之後,在他房間牆上貼了一張櫻華學園的招生海報。每天睡前看。」
他站起來,走回窗邊,雙手插回口袋。
「現在他會記住妳大腿的溫度,比任何海報都久。」
我把第五隻茶碗轉到正面,手背上的青筋浮起來,手腕的角度無可挑剔。
「請用。」我說,把茶碗遞出去。
沒有人接。那些男生忙著觸摸橋本和佐佐木,沒有人在看我。只有那個考三十八分的男生還坐在地上,茶碗放在他面前,抹茶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還是紅的,但不再發抖了。
「我可以⋯⋯」他開口,聲音沙啞,「可以再來一碗嗎?」
我看著他。看著他膝蓋上那塊磨得發亮的布料,看著他領口那顆補過的釦子,看著他眼裡那層還沒乾的淚水。
「可以。」我說,把茶碗拿回來,重新放茶粉,重新倒水,重新拿起茶筅。
跳蛋還在震。我的大腿內側還濕著。橋本真由被壓在牆上,佐佐木的吊帶襪被脫到膝蓋,窗外那棟舊校舍在風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但我重新打了一碗抹茶,泡沫細得像天鵝絨,碗底轉了三圈,正面朝向客人。
「請用。」
他接過去,沒有哭。只是低頭看著那碗茶,看了很久,然後很小口很小口地喝掉。
我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我現在能做的全部了。不是反抗,不是逃跑,不是數磁磚。只是在所有人都把手放在妳腿上的時候,還能打出一碗泡沫細得像天鵝絨的抹茶。
窗外的太陽又躲進雲裡,教室暗下來。掛軸貼在牆上,背面朝外,什麼字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