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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未至

18

未明醒來時,房裡只剩她一個人。窄床另一側還留著淺淺的凹痕,被單半掀著,像既白起身時刻意放輕了動作。她翻身躺平,覺得腰以下全是痠的,某處還殘留著被撐開過的異樣感。後頸的腺體一陣陣發燙,她伸手去碰,指腹碰到兩道癒合不久的齒痕。

通風扇停了,室內悶得有些滯。她慢慢坐起來,把散落的髮攏到耳後。床腳疊著一套乾淨的衣物,還有半杯水。她認出那是既白的杯子,杯壁凝著細細的水珠,像放了有一陣子。

「醒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既白側身進來,手裡端著託盤。他已換回制服,領口拉得整齊,只有頸側透出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紅痕,是她昨晚吮出來的。他把託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人跟著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處置室送來的營養液,還有口服抑制劑。」他將其中一支遞到她面前,「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未明接過抑制劑,擰開蓋子一口喝盡。那味道苦得她皺起眉心,既白又把水遞過來,她接了,連漱了兩口。

「幾點了?」

「清晨五點四十。」既白看了眼腕上的終端,「檢測室要我六點前進去,現在還有十五分鐘。」

未明把杯子還給他,低頭去解身上的薄被。既白站起來,背過身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伸手把床邊那疊衣物往前推了推。

「這是我房裡的,應該合身。」

她沒應聲,只聽見布料細碎的聲響。等他再回頭,未明已套上了那件襯衫,下擺堪堪蓋到大腿中段。她的後頸腺體處貼著一小塊透氣貼片,想來是她自己處理的。

「你的精神海狀況呢?」未明開口,嗓音還有些啞。

「穩定。」既白說,「你該走了,再待下去任務組會通報。」

未明站起來,撫平襯衫的皺褶。她掃了一眼屋內,這地方簡陋得只有一張窄床、一張椅子和一面鏡子。鏡子裡的她頭髮散著,脖子上也有幾處深深淺淺的痕跡。她沒躲,只把長髮撥到前肩,鬆鬆掩住。

「我送你到電梯口。」既白說。

兩人並肩走出壓抑房。走道裡的燈剛換過,亮得刺眼。未明的步伐很穩,只是比平時慢了幾分。經過轉角時,既白的手在她後腰搭了半掌,力度輕得若有似無,像是怕她隨時會站不穩。

電梯門打開時,未明跨了進去。既白站在門外,猶豫了一秒,終究沒有跟上。

「檢測完等我。」她從電梯裡望向他,語氣和從前交代任務一模一樣,聽不出什麼曖昧,「別再申請調走了。」

既白回視她,電梯門在兩人中間慢慢闔上。他站在金屬門前,直到樓層數字停在了處置室那層,才邁步往另一個方向去。

第六層的檢測室比他想像中安靜。幾名檢測員早候在裡頭,見他到來,只簡短說明流程,便將他請進內間。既白脫掉外套,躺在檢測椅上。金屬貼片沿著太陽穴與後腦固定,冰涼的觸感令他微微繃緊了肩。

機器啟動後,他閉上了眼。精神海深處仍殘留著未明的共感波,像一層薄薄的霧氣,散不去,卻也不擾人。檢測持續了近四十分鐘。結束時,檢測員摘下貼片,面色有些複雜。

「你的精神海有嚮導深度介入的痕跡,還有一段……很強烈的共鳴殘留。」那名檢測員組織著措辭,「不算異常,但需要觀察三天。」

「知道了。」既白起身,套回外套。

他走出檢測室,在走道盡頭的休息區坐下來。才剛坐下,終端就響了。未明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等我二十分鐘,別走開。

既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將終端扣回手腕,往椅背上一靠。他開始想,等未明到了之後,該先帶她去吃點東西。她從昨晚到現在只喝了一點營液,這對嚮導的恢復不好。又想,她穿著他的襯衫在塔裡走了這段路,不知有沒有人看見。若有人問起,又要用什麼理由搪塞。

未明來得比訊息裡說得早。她換了衣服,照舊是黑色高領加長外套,把自己裹得嚴實。她在他對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調度中心把你的申請駁回了。」她說,「你仍舊留在第三塔,不過這週不準接出塔任務。」

既白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蓋著塔的正式印記,備註欄裡寫了一串他看不懂的嚮導術語,大約是費洛蒙誘導療程的後續追蹤。

「還有,」未明等他放下文件,才繼續,「從今天起,我搬去你隔壁。」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這是處置室的安排。」她補充,語調沒有一絲波動,「你的精神狀態不穩,三天內不能離嚮導太遠。」

「你願意?」

未明把文件收回包裡,站起來,意思是要他跟上。「我來就是通知你一聲,不是問你要不要。」

既白看著她的背影,唇角浮起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起身,不近不遠地跟在她斜後方。電梯裡人不少,兩人都沒再說話,隔著半個身位的距離,像從前每一次任務收工後的沉默。只是她的手指在電梯停下時,很輕地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快得幾乎像錯覺。

未明的房間在他隔壁的那間。她開了門,脫下外套掛好,又從衣櫃裡找出藥膏,往他手裡一塞。

「你替我擦過的藥,我剩半盒。」她說,「現在還你。」

既白低頭一看,是他那時在窄房裡替她塗後頸腺體用的那條藥膏。膏管壓得有些變形,開口處還殘著一點藥霜。他收進口袋,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跟前。

「今晚要我過去嗎?」他低聲問。

未明抽回手,沒看他,只忙著整理領口。

「我沒允許你碰我的時候,你最好規矩點。」她說。

既白沒再追問,退後一步,替她帶上房門。他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很輕,像她正慢慢把自己從那身制服裡釋放出來。

他回到自己房裡,沖了個澡。熱水沖過肩背,那些被她抓出的紅痕遇水泛開,像一張細密的網。他沒忍住,伸手觸了觸後頸,那裡也有她咬的痕跡。他的標記在她腺體上,她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印。作為哨兵,這種被嚮導反向標記的情況少見,他卻不覺得排斥。

從浴室出來時,終端亮著。未明傳來一聲:睡吧,我就在隔壁。

他回了個「好」,躺到床上。天花板有細微的震動,是塔的夜間換氣在運作。他的精神海非常安靜,像是那個總在深處脹痛的地方終於被某樣東西填滿了。

半夜,既白是被一陣極輕的敲門聲弄醒的。他幾乎沒有猶豫就下了床,拉開門。未明站在門外,頭髮披散著,身上只有一件過長的棉衫。她沒看他,只從他身旁的縫隙走進去,像進自己房間一樣自然。

「做噩夢了?」既白關上門,低聲問。

未明掀開他的被,側身躺下,把自己縮到床的裡側。好半晌,她才悶聲說:「不算。只是你不在,我覺得後頸一直癢。」

既白在床邊站了一會,終於也躺了上去。他沒有去抱她,只把被子往她肩頭蓋好。未明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穩。他感到她的腳在被子下碰到他的小腿,涼涼的,沒有收回去。

「明天你要去處置室報導。」她忽然說,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正事。

「嗯。」

「我會跟你一起去。」

「好。」

未明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額頭抵著他的肩。既白側過臉,嘴唇幾乎要擦到她的額角。他終究什麼都沒做,只把手臂伸開,攬住她的腰。她沒躲,反而把一隻手搭上他胸口,像在確認他的心跳還在。

「未明。」他小聲叫她。

「別說話,我睡一會。」她打斷他。

既白便閉上嘴。黑夜裡,他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藥膏味,混著他自己慣用的沐浴劑。那讓他有種荒謬的錯覺,好像她從來就該睡在這張床上,好像這間單人寢室從今天起終於不再只是個睡覺的地方。

窗外的天還沒亮。他知道再過兩個小時,處置室就會開始叫人,她和他的檔案會被疊在一起,整個塔的人都會知道他不一樣了——精神更穩定、脾氣更收,那個綁在嚮導身上的結,牢得誰也解不開。

而此刻,他只想讓黎明慢一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