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額頭仍抵在他肩上,呼吸淺而勻,像是真的睡了。既白卻沒有半點睏意。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從未開過的燈,腦子裡被一個念頭纏住,越纏越緊。
她從來沒有說過。
回想起來,未明給過他很多東西。給過他搭檔的默契,給過他生死關頭的信任,給過他靠近時的默許,給過他天亮前這張床上的體溫。她給過他風險告知書上那幾行冷冰冰的字,也給過他昨晚埋在頸間時嘴裡逸出的破碎聲音。可那些都不是那句話。
既白,忽然覺得荒謬。一個哨兵的精神海裡能裝下整座塔的任務數據,卻找不到半條她親口說愛他的記錄。他開始往回翻每一段記憶,走廊上的爭執、隔離室門口的攔截、窄床上交疊的呼吸、還有幾個小時前她拍開他手背時那雙灰紫色的眼睛。所有畫面都指向同一件事,但她就是沒說。
他輕輕動了一下,未明搭在胸口的手指尖跟著晃了晃。既白垂眼看她,發現她眉頭是微微皺著的,像睡著了也提防著什麼。嘴角繃得平直,下顎收得緊。這女人連睡著都把自己擰成一根弦。
「我聽見你心跳快了。」她開口,聲音悶悶的,壓在他肩窩處。
既白一僵。她沒睡。
「你不是很累。」他低聲說。
「累,但有人在旁邊胡思亂想,共感都快被你吵醒。」
既白沉默兩秒,手指在她腰側無意識地收了一下。他不想半夜跟她談這個。可他這人向來學不會把問題留到天亮,尤其是跟她有關的。
「未明。」
「嗯。」
「你有沒有,」他頓了頓,喉間像卡著一片薄刃,「算了。你睡吧。」
未明把手往他胸口按了按,像在催他繼續。她的眼睛仍閉著,但呼吸已經沒了先前的規律。
「你從來沒主動說喜歡我,更別提別的。」既白到底還是說了。聲音很低,像怕被這間窄屋的四面牆聽見。
未明撐起身,半邊臉藏在垂落的頭髮後面。她沒看他,目光落在他領口下方。好一會,她才用鼻子極輕地嗤笑一聲。
「你現在是在跟我討一句話嗎?」
「不是討。」既白說。他偏過臉,終於對上她的眼睛。那圈能讀心的灰紫色裡倒著一點窗外透進來的冷光,像刀刃反在冰上。他見過這雙眼睛在戰場上、在隔離室裡、在被他壓在身下時,從沒像此刻這麼靜。
「我是想知道。」他補了一句。
未明沒有接話。她慢慢坐直,被子滑到腰間,兩手環住曲起的膝蓋,下巴抵在膝頭上。長髮亂糟糟地披散著,有一綹貼在頰邊,她沒理。
「你對標記的定義是什麼?」她忽然問。
既白愣了一下。「靈魂伴侶的契約,哨兵一方主導的永久連結。」
「課本背得很好。」未明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我問你,契約成立的前提,除了費洛蒙誘導,還有什麼?」
「雙方自願。」他答得很快。
「還有呢。」
既白皺起眉。他熟悉的教材在腦中嘩啦翻過,可被她這樣看著,那些標準答案忽然都不太像答案了。
「信任。」他最後說。
未明偏過頭,目光落向窗臺。天邊已經泛出一絲極淡的青灰色,像有人在暗色的紙上輕輕颳了一刀。她的腳趾在被子下蹭了一下他的小腿,這次不是不經意,而是帶著點故意。
「你走之後,我的後頸不是癢,是像有人一直在咬著不放。」她說。聲音淡淡的,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白天忍得下來,夜裡不行。有兩次我已經走到藥品櫃前面拆了抑制貼片,最後又放回去。」
既白沒出聲。他不知道這段。每一句都像鈍器,不重,但夠深。
「你問我有沒有說漏過什麼好聽的話。」未明終於把下巴從膝頭抬起來,轉向他。她的眼神清而亮,像磨過的鏡子,照得他無處可躲。「我沒有。我不會把那種話掛在嘴邊。你如果受不了這個,現在退開還來得及,你只是需要一個嚮導穩定精神海,不一定非得是這種關係。」
「未明。」既白嗓子緊得厲害。
「我昨天讓你進到最深的地方,不是因為發情期。」她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咬碎了才吐出來。「是因為我受不了你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留下來。我把自己交出去,是拿腺體問你,換你一句不走了。最後你確實說了。你覺得那句話和你想討的那三個字,差多少?」
既白胸口像被整個人按進冰水裡,又猛然拽出來。他的呼吸聲在晨色裡重得清晰。
未明忽然伸手,屈起指節在他額頭上用力敲了一下。既白下意識往後一縮,撞上床頭板,發出一聲悶響。
「傻子。」她收回手,嘴角第一次鬆下來。那笑意極淡,像只在眼尾停了一瞬,便散進清晨的薄光裡。
既白想都沒想,翻身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未明鼻樑撞上他鎖骨,悶哼一聲,反手在背後拍了他一下。他沒鬆手,反而把臉埋進她髮間,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在討。」他貼著她耳後那塊剛結痂的腺體說話,熱氣全噴在上面。「我只是怕你後悔。你從來不鬆口,我這種人,不可能假裝看不懂訊號,可我看懂了還是會怕。怕我給你的是你要的,你給我的只是責任。」
未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既白以為她真的睡著了,才感到她環過他肩背的手,用一種固執而慢的速度收緊。
「我二十八歲了,既白。」她說,嗓子啞啞的,像含著沙子。「你以為我分不清責任和喜歡自己會癢成什麼樣嗎。」
天色亮了一層。淡青變成灰白,窗外有風掠過塔身,帶來極細的震動。處置室再過不久就會叫號,他們的名字會並排出現在同一份名單上。可這一刻,房裡只有兩個人貼在一起的體溫,和未明終於願意說出口的一句話,不直白,卻比任何字都更接近那個答案。
既白閉上眼,用自己的唇角去尋她的眉心。未明沒躲,只在他湊近時低聲說了一句。
「去洗漱。你要帶著這副表情去報到,處置室還以為你精神崩潰復發。」
既白笑了一下。那笑極短,從喉嚨深處震出來,像悶雷在屋子裡滾過。他放開她,卻在起身前又把她壓回被褥間,鼻尖蹭過鼻尖。未明瞪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臉推開。
「起來。」她說。
「好。」既白應著,卻沒動。
未明又推了他肩膀一下,他這才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往盥洗臺走。走到一半,他回頭,看見未明正拖著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直直盯著他的背影。
「未明。」他叫她。
「幹嘛。」
「我愛你。」
未明整個人裹在被子裡,像一團灰色的繭。她沒回話,只是把臉又往被緣裡埋了埋。既白卻看得清楚,她露出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他轉過身,嘴角壓不住地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