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在電梯口,手掌還按著門框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冷灰的眼睛垂下去,避開她臉上那圈銀光。走廊盡頭的通風口送來一陣消毒水與金屬混雜的氣味,涼颼颼地貼上他後頸,像有人拿濕布擦過皮膚。
「你聽到消息了。」既白的聲音乾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未明沒動,她的鞋尖正好踩在走廊地磚的接縫線上,灰黑色的長髮還披在肩後,髮尾微微翹起,像整夜沒躺平。她身上那件深藍高領薄衫領口繃著頸側,底下透出的腺體位置還貼著一小塊膚色膠布,布面邊緣微微滲著藥膏的油光。
「你要調去哪一座塔。」她問,語氣像在核對一份調度清單。
既白收回按在門框上的手,指尖碰到自己敞開的領口,才發現制服襯衫的鈕扣還少扣兩顆。他把手放下,喉嚨嚥了一下,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北方第三塔,戍衛部。」他終於看向她,只一瞬,又把視線挪到牆上那排紅色的滅火器箱。「那邊缺一個前線哨兵,我條件符合。」
未明覺得耳底有什麼東西嗡了一下,像通風扇葉卡住又硬轉。她往前走一步,地磚冰涼的觸感隔著薄襪鞋底傳上來。既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氣味,不是費洛蒙,是處置室裡那種低濃度鎮靜噴霧混著她常用的淡皂香,冷而乾淨,像剛從冰水裡撈起來。
「你知道塔規第九十七條嗎。」她站定,離他兩步遠,燈光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白。
既白沒有答。
「正式標記成立後,配對哨兵與嚮導其中一方未經塔務會議核准,不得單方面申請跨塔調動。」未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不重,卻把整條走廊的空氣壓短了。「你昨天才通報,今天就遞申請。你當塔務會議是死光了嗎。」
「我照程序走。」他開口,下顎線繃得像刀刃。「核准前我會待在原單位,每天接受精神檢測。如果核駁,我就留下。」
「你寧可丟給那群老頭決定,也不肯跟我說一句話。」未明的下巴微微仰起,灰紫色的眼瞳裡那圈銀光又浮出來,這次更亮,像冰層底下有東西在發光。她聞到自己頸側膠佈下的腺體開始發熱,不是情慾,是憤怒,熱度從皮膚一路燒到耳尖,燙得她喉頭發緊。
既白看著她,終於沒有再躲。他的眼底像結了一層薄霜,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資格站在你面前。」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推出來。「那天在壓抑房,你休克了。我咬下去的時候,你連拒絕的聲音都發不出來。我不覺得你有同意過我。」
未明聽著,嘴角牽了一下,那笑意很薄,像刀片在燈下翻面。
「既白,你以為我是被逼的嗎。」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張摺了又摺的紙,是她今早從處置室出來時,主治嚮導塞給她的風險告知書副本。紙角硬邦邦地戳著她指尖,觸感像砂紙。「是我自己走進那間壓抑房的。是我在治療方案裡簽了費洛蒙誘導療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易感期會被我誘發,還是你以為我不會算自己的發情週期?」
她的聲音到最後一句終於裂開一點,像冰面下傳來的細小折斷聲。既白的瞳孔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他往前跨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我記得你當時的眼神。」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通風扇的嗡鳴蓋過去。「我壓在你身上的時候,你看起來……像在忍耐。我分不清你是清醒還是被迫。那樣子我只要閉上眼就看得見。」
未明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紙緣被她掐出一條痕。她鬆開手,抽出來,把那份風險告知書展開,兩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拍在他胸口。紙面撞上他制服的悶響很輕,她的手掌壓在上面,隔著紙感受他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看清楚。第六條寫了,嚮導在療程中可能因費洛蒙誘導提前進入發情期,需自行評估是否簽署。我簽了。」她的手還按著,指尖根根分明地貼在他左胸,溫度隔著紙與布料燙過來。「第七條,若哨兵在精神封閉狀態下進入易感期,可能因本能驅使與嚮導發生標記行為,後果由雙方自願承擔。我也簽了。」
既白低下頭,視線落在她壓在胸口的那張紙上。紙上確實有她的簽名,墨色未乾就被摺過,筆跡微微暈開。他喉嚨裡像梗著什麼,吞不下去。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問。
未明把手收回來,紙張滑落,被他伸手接住。她的指尖擦過他手腕,涼得他皮膚一縮。
「你昨天從電梯出來之後,去第六層做了三個小時的檢測。我醒來的時候,護士說你人在檢測室外面站了一整夜,沒睡,也沒吃。」她退了半步,靠上走廊另一側的牆,後背貼著冰涼的磁磚,那冷意沿脊椎爬上來,反而讓腦子清醒。「你連處置室都不敢進,卻跑去申請調離。你覺得我會怎麼想?」
既白捏著那張紙,紙緣在指間折出一道新痕。走廊那頭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發出極輕的「滋」聲,像什麼東西在電流裡抽動。他聞到未明身上那股淡皂香又濃了一些,是她情緒起伏時腺體自然散出來的,混著藥膏味,竟讓他後頸隱隱發麻。
「我以為你醒來會不想見我。」他說,終於看著她的眼睛,那層霜裂了一角,露出底下疲憊到發青的眼圈。「我如果留在你身邊,你身上的標記會天天提醒你。我怕你連工作都做不下去。」
未明笑了,這回笑音真的從喉嚨裡溢出來,短短的,像砂紙刮過金屬。「既白,你以為你是誰。我要是會因為一個標記就活不下去,當初根本不會進這座塔。」她說完,抬手碰了碰自己頸側的膠布,指腹壓上去,藥膏涼涼的觸感從皮膚滲進來。「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你申請調離,是因為你不要這個標記,還是因為你怕我不要?」
他沒有立刻回答。走廊裡忽然變得很安靜,連通風扇的聲音都像被抽走了。既白看著她靠在牆上的樣子,灰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幾綹貼在臉側,嘴唇因為整夜沒喝水而有些起皮。她的頸子細而直,膚色在冷白燈下近乎透明,底下那塊膠布刺眼得像個傷口。
「我從來沒有不要。」他說。聲音很低,卻穩得像在唸誓詞。「但我更怕你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個你根本沒選過的印記,然後用那種眼神看我。就像那天在墊子上一樣。」
未明垂下眼,手從頸側放下,指尖在腿側輕輕蜷了一下。她想起來了,那天在壓抑房裡,他壓上來之前確實問過她,問她要不要停。她那時候身體已經燒得不成樣子,嘴裡說了什麼自己也記不清,只記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像在拼命從本能裡搶回最後一點理智。
「我簽了,就代表我選過。」她說,抬起眼,眸光又亮起來,這次不再只是浮在表面,而是從瞳孔深處漫開,像月光整個沉進水裡。「你如果還是不信,那我現在再跟你說一次。既白,我要這個標記。那天走進壓抑房的時候,我就知道可能會變成這樣。我沒有後悔。」
既白像被什麼擊中,肩背微震了一下。他手裡的紙被他捏得更皺,整個人卻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幾乎碰到她的鞋尖。他呼吸變重,胸口起伏之間,制服的布料擦過她外套袖口,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未明。」他叫她的名字,喉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她沒有應,只看著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虛虛地停在她頸側那塊膠布上方,像不敢碰,又像不捨得挪開。她的皮膚能感覺到他指縫間散過來的熱度,溫溫的,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氣流。
「我可以碰嗎。」他問。
未明把臉往他的方向偏了一點,膠布正好湊近他指尖。那一下很輕,像默許。既白的指腹終於貼上去,沿著膠布邊緣慢慢撫過,動作輕得像在摸一片快乾透的羽毛。她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制服洗劑味,混著他皮膚原本的冷松調,乾燥而銳利。
「我不走。」他說,指尖仍停在她頸側,聲音從胸腔深處震出來,傳到她骨頭裡。「申請我天亮就去撤。檢測繼續做,你如果不舒服,我隨時去醫護站。」
未明閉了一下眼,走廊的燈光在眼皮裡變成一片橘紅。她覺得頸側被他碰著的地方開始發暖,不是發熱,是被他體溫烘著,像把凍了一夜的手按進溫水裡。她吐出一口氣,長而慢,像把整晚壓在胸口的東西一併呼出來。
「好。」她說,睜開眼,眼裡的銀光已經褪了,只剩一層很薄的水光,亮得安靜。「但你要跟我解釋清楚,為什麼昨晚不進處置室。我在裡面醒來的時候,旁邊只有護士和一堆儀器,連你的影子都看不到。」
既白的手指從她頸側滑下來,順著她的手臂,最後虛虛地圈住她手腕。他的掌心很熱,指腹上有薄繭,貼著她腕內跳動的脈搏。
「我怕我進去之後,看到你躺在那裡的樣子,又會發作。」他坦白得幾乎不像平常的自己,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一點一點拽出來。「你的精神力在處置室裡到處都是,門還沒開我就感覺得到。我怕我控制不住,又把你扯進那種事裡。所以我站走廊。站了一整夜,近一點都不敢。」
未明聽著,手腕在他掌中轉了一下,反握住他兩根手指。她的指尖冰冷,握力卻很緊,緊得他指骨隱隱發疼。
「那你要不要現在進去看看。」她問,尾音極輕,像在邀請,又像在試探。「我已經醒了。而且我站在這裡,沒有要昏倒的意思。」
既白低低喘了一口氣,那聲音像從他緊繃了一整夜的胸腔裡洩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握著自己的手,再抬起來時,眼底的血絲還未退,但目光已經不閃了。
「好。」他反手把她的整隻手包進掌心裡,指節牢牢扣住她的,像是怕她突然消失。「我跟你進去。」
未明沒有抽手。她帶著他往處置室的方向走,兩個人貼得極近,手臂不時碰在一起,布料磨挲的聲音細細碎碎。走廊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他們的影子在前方地板上交疊成一片,像終於回到同一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