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六樓滑開時,走廊的燈白得刺眼。檢疫室的自動門感應到體溫與呼吸,無聲地往兩旁退去。裡頭的空氣帶著消毒水與金屬管線的涼意,比外面低了好幾度。既白走進去,外套下襬還黏著未明留下的汗漬,貼在腰側,乾掉之後硬邦邦的。
他躺上檢測床,凝膠貼片從兩側伸出來,沿著後頸、太陽穴、手腕內側貼緊。頭頂的掃描環亮起,低頻的嗡鳴順著顱骨往裡鑽。精神海被儀器攪了一下,像有人把整片空曠的水面撥開,露出底下的石頭。那些石頭尖銳又安靜,每一塊都刻著昨晚的形狀。
廣播要求他回答三組問題。既白照實說了,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的。檢疫室的燈由白轉藍,又由藍轉回白。最後一項數值停在安全範圍內,機器吐出長長的紙帶,上面印滿他看不懂的曲線。護理員在玻璃窗外比了手勢,他起身,撕掉貼片,後頸留下幾小塊淺紅的痕跡。
回到自己的寢室時,天還沒有亮。既白脫了外套,靴子踢在門邊,整個人伏進床鋪。棉被裡沒有任何費洛蒙,只有灰塵與冷氣濾網的氣味。精神海空得發澀,像握緊的拳頭忽然鬆開,手指之間什麼也沒抓住。他應該要想點什麼,卻很快睡了過去,連姿勢都沒有換。
醒來時,室內照明自動調到清晨的光。既白翻身坐起,頸肩痠得像被人從背後揍過。他去浴室沖了澡,水流沿著背脊往下淌,腰腹上還留著幾道淺淺的指痕,是未明抓出來的。傷口不深,但水一燙就泛紅。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幾秒,套上乾淨的黑色長袖,拉高領口把痕跡遮好。
第七天的清早,塔裡有例行簡報。既白在第三會議室外碰到兩名後勤嚮導,她們朝他點頭,眼神卻多停了一拍。走廊盡頭的佈告欄前圍著幾個人,低聲說什麼,見他走過來就散了。他沒有問。靴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比前幾日更快,也更硬。
指揮部在中午前把他叫了去。坐在長桌後面的長官推過一份文件,問他是不是考慮清楚了。既白垂眼掃了一遍表格,上頭有他的名字、級別、配對紀錄,以及調離申請欄。他點頭,說是的。長官看了他一會,筆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沒有再問,只叫秘書把電子檔送出去。
那份申請在系統裡跑流程時,既白去了訓練場。他沒有約任何嚮導,只開了中階障礙模式。標靶在他四周移動,橡膠子彈擦過耳際的聲音又重又近。他打完整整兩輪,呼吸才開始急起來。汗水沿著下顎滴落,砸在軟墊上,開成深色的小圓點。
隔天下午,未明醒了。清醒之後她先看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接著是護理員俯下來的臉。對方說了一串話,她只聽進三個詞:正式標記、已穩定、休息。後頸的傷口浮著一層冰涼的藥膜,微微發熱,像有一小簇火在皮膚下面燒。
她躺著沒動。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指尖碰了碰頸側。腺體腫起來一圈,按下去會痠。呼吸裡還留著某種味道,費洛矇混雜著藥膏與汗,淡得幾乎抓不住,可她知道誰在那裡待過。
護理員說,既白哨兵在第四天就通過了精神檢測,數值正常。未明聽完,閉上眼睛。她本來想問他人在哪裡,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她比誰都清楚,極域聚焦之後的人,精神海不會這麼快養回來。正常兩個字,只代表他撐過去了,不代表他沒事。
她又在處置室躺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護理員允許她回寢。未明套上乾淨的衣服,淺灰長褲,銀白襯衫,外頭罩了件薄外套。走路時後頸會扯著痛,像有人用指甲掐住那塊皮肉不肯放。她走得慢,腰還有點痠,小腹深處悶悶地發脹。
回到自己那一層,她先去了茶水間。推開門的同時,對面走廊有個人影拐進轉角。黑灰色髮尾,高領深色外套,步幅很大。未明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那道人影已經不見了。她認得他後肩的線條,也認得那雙靴子落在地板上的節奏。
她沒有追。捧著一杯溫水靠在櫃子旁,慢慢喝。水從喉嚨滑下去,暖不了胸口。她在腦中翻了一遍昨日的簡報,又翻了一遍今早的記錄,沒有既白受傷或出任務的消息。那他躲什麼?未明放下杯子,瓷底碰到金屬檯面,清脆地響了一下。
中午在餐廳,她看見既白坐在最靠安全梯的位置,對面是兩名哨兵。他低頭扒飯,背挺得很直。未明端著餐盤走過去,離他還有五步遠,既白擱下筷子,對同伴說了句什麼,端著半空的餐盤起身,往回收區走。步伐不疾不徐,像只是剛好吃完。但她看得出來,他剛剛那口飯根本沒嚼完。
未明站在走道中間,餐盤裡菜湯的熱氣往臉上撲。她抿住唇,轉身走到角落那張桌子坐下。一口菜放進嘴裡,味道很淡。她數著既白離開的方向,心口像被細針戳了一下,不深,但清晰。
下午她被叫去填寫標記申請書。窗口後方的行政嚮導遞出一疊紙,說要補簽幾處。未明握著筆,看見表格上頭那一欄「標記時間」寫的是第九天凌晨四點二十三分。她在那段時間沒有記憶,只有一團白色的光,以及後來從骨頭深處泛上來的痠軟。她簽了名,筆尖在紙上壓得過重,墨水暈開一小塊。
往外走時,她聽見身後兩個行政嚮導在說話。聲音壓得低,可她的聽力在安靜處一向敏銳。其中一句很清楚地飄過來:「他申請調離了,不過那種狀態下完成的標記,大概自己也怕吧。」
未明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手指收緊了文件夾。調離。那兩個字在耳膜上撞了幾下,像冰塊掉進空杯子裡。她繼續往前走,出了行政區,搭上樓層列車。車廂裡冷氣很足,她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外套攏緊了些。
既白要調離這座塔。他正在躲她。他覺得他做錯了。未明閉上眼睛,窗外的白色燈帶一節一節往後退。他怎麼會以為她怕?她從來沒有怕過他。就算那晚他撕開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墊子上,用結把她釘死的力道幾乎要了她半條命,她也沒有怕過。
她怕的是更早之前,調度中心說他失聯的那幾分鐘。怕的是衝進隔離室時,他瞳孔裡只剩一層銀光,連她的聲音都進不去。那才是真正的恐懼。至於被標記、被咬破後頸、被他在體內深處灌滿,那些她都有預感,也早做了選擇。
未明回到寢室,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室內很靜,通風扇低聲轉著。她站在床前,手指碰到後頸的藥膜,痠痛沿著筋路往下竄。她呼出一口長氣,忽然覺得好笑。他以為離遠一點,她就會慢慢把那些事淡掉,會重新做回他的搭檔,或者連搭檔都不必再做。他真的一點都不懂。
那天晚上未明沒有去餐廳。她坐在床上,把被角拉到腰間,手上翻著一份未完成的任務報告。字跳來跳去,一個都沒讀進去。她滿腦子都是調離兩個字,像有人把她的名字從某份名單上劃掉。她不想這樣。
第二天更早,未明去了第六層的精神檢測室。她不是去檢測。她在電梯前的長椅上坐下,背靠著牆,長髮沒束起來,散在肩側。她知道既白固定在早晨六點四十分來這裡做數值追蹤。果然,六點三十七分,他的身影從走廊那一端出現。
既白看到她時,腳下慢了一瞬。他仍沒停,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怕多看一眼就會被叫住。未明站起來,擋在電梯門前。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被晨光拉得細長。
「既白。」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他停了。兩人隔著三步遠,冷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五官照得更深。
「你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未明沒有用問句的尾音,平平板板地開口。她看著他,眼底浮起一圈極淡的銀光,像壓了很久、終於漫到表面的水。